乾涩的喉咙发不出声。眼前的热闹景象,像根针,猝不及防刺穿了他经年筑起的硬壳。
一股庞大冰冷的洪流,带著朽木霉斑般陈旧的气息,在心头决堤。
不是回忆,更像洪水。
是另一个灯火通明的小院,遥远得像前世。
扎著羊角辫被他气哭的阿妹,围著石桌对饮说豪言的大哥,灶台前忙碌的娘亲,锅里咕嘟冒著白气,煎著油亮喷香的年糕……空气里是化不开的穀物和油脂的踏实香气。
“平儿,长大想干啥?”
“修仙!炼大法术!比村口土地老爷还厉害!”
“吹牛皮!吃饭了!趁热乎!”
那些声音、面孔、味道……呼啸碾过,留下闷钝深刻的疼。
爹娘离去时兄长眼中的坍塌,阿妹远嫁时死死攥住他衣袖的手,朋友倒在追寻大道途中的悲凉……
他自己,也曾在这般年夜与同道醉后枕剑观星,指天为盟,约定共证长生……
那点“年”的暖意,隨故人凋零、仙路坎坷而褪色,最终只剩下被岁月磨平稜角的冰冷石头。
直到遇见这块在血火中挣扎、绝望中抓住清醒的小石头。
宇轩……
他的视线穿透灯火氤氳,落在少年身上。
宇轩正笨拙地帮外婆端菜,侧影单薄,脊樑挺直。
他是凡间的苗,心里装著爹娘的忧喜,小妹的天真。
自己的出现,传他道法,引他入途……最终目的,却是亲手掐灭这灯火的续燃者,让这苗成为自己枯朽残根的养分。
云崖看得清楚,结婴生机渺茫,借宗门之力搏命,不过是苟延残喘。
唯有“移花接木”,才是他这“附骨之疽”唯一的自救道。
为此,他可以冷酷,算计,静待瓜熟蒂落。
可此刻,站在这属於凡人的年节烟火外,看著院內平凡珍贵的天伦温情,他那被岁月和道伤磨得冰封的心臟深处,罕见地裂开一道缝隙。
一丝极淡的不忍,混杂更多苦涩遗憾,像冰泉渗出。
“缓慢修行……跟老夫耗到油尽灯枯,可能一场空……”
“入宗门……有资源,有护持,或许真能走远些……”
“……可他娘那是仙途,人心险恶,心思各异!一个凡俗小子进去,被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留在老夫身边……至少,在他结丹之前……我能……”
朱世平猛地顿住,“我能护他安全”未及出口,就被更深寒意冻结——
护到何时?护他筑基有成,神魂稳固,不正是为自己夺舍铺路?多么讽刺残忍的“保护”!
那点不忍和遗憾,在冰冷生存法则与修仙界残酷现实前,苍白无力。
他却无法彻底抹去。
云崖的庇护有限。
若宇轩终其一生只是小修士,或可偏安。
若在宗门崭露头角……落云宗岂是云崖一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