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宁古塔从未如此忙碌过。
往年到了这个时候,冰雪覆盖的山林原野阴郁而沉寂,几乎不见人影。冬月和腊月初,还能见到采樵割苇的人们忙碌的身影,以及组队打围的旗兵或是散居城外的满洲猎户,如今这些活动也偃旗息鼓,各人窝在家中守着暖烘烘的炕头,靠着之前的收获过冬。
家境不宽裕的人家,置不起多件裘衣,只能轮流出门,要么就向邻居家里借。就连官庄派出来做工的人,也领到了旧皮袄皮手套和裘衣御寒。
巴海拨了十二名庄丁给吴越调用,伐木可抵各人名下石灰二十斤。天气稍微和暖一点的日子,他就带着这些人,连同所有愿意出力的民户一起,到北山去采伐木料。
深冬万物凋敝,却是取木料的最佳时机。冬天树木几乎停止生长,内部含水率降至最低,低温也抑制了微生物繁殖,避免了虫蛀,木材质地更纯净,贮放在那里也不易腐蠹。
吴越带人在林间空地上生了火,众人砍一阵子就轮流休息围火取暖。
早先他见过官庄的人如何运木柴——几架雪爬犁上捆着成堆的木柴,一人站在爬犁上,赶着前面的雪橇犬,持一杆长篙刺地,疾行如飞,转眼之间就下山去了。
可大根圆木运起来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做梁柱的木材要粗直且承压良好,必须用粗壮的经年松木。雪橇犬拖不动,而马要紧着骑兵训练使用,没有多余马匹供他们驱策。
第一天砍下来十余根硬木,削去多余枝杈后,留下的主干每根都有双臂合抱粗细,要靠人力弄下山十分费劲。一根原木长短则一丈长则两丈,需七八人合力运送下山——在长木底下铺上数根滚木,小心翼翼地将木头滚下山去,前面的人负责引方向,后面的人压尾,左右两侧的人扶着防止偏移。
北山虽远谈不上陡峭,坡度却也算偏大,在这样的山上使用滚木颇为危险,一旦脱手失控,或是发生侧滑,撞上石头反弹,很容易造成受伤。
北山进山的人通常只走这一条路,久而久之两侧的树木都被伐去了许多,开出来一条宽阔的坡道。吴越望着通向山脚的斜坡,动起了心思,让众人留下木材,明日再回来。
次日回到山脚下,吴越带来了何木匠。他将众人分成三组,令一组将进出北山打柴的林道彻底清干净,杂草、石块、灌木丛、任何凸起一律不留;一组在林道上挖出一条宽阔的浅沟,一组由何木匠领着将昨日砍下来的木材劈削长约四尺,粗细两三寸的直木条。
有人不解道:“这木头劈了可就没法盖房了啊。”
吴越让他们宽心,磨刀不误砍柴工,他是要借着木头把木头运下山。大多数人即使没亲眼见过,也耳闻过他的事迹,知道他身负才学又心地慈善,即便仍有疑惑也不再多问,任凭他指挥。
五日过去,清线完成,十余根圆木也被劈成了数百根木条。吴越带着些人每隔三尺就在浅沟里放一根,最后再回填上土。其余人则跟着何木匠到山脚下的白桦林里去砍桦树。桦树很软,盖房子是用不上的,但树干细长而笔直,是充当临时轨道的不二之选。
桦树干去皮略修整后依次铺设在枕木上,一条长近二里的简易木轨便从北山脚下绵延至半山。
宁古塔冬季还有一个得天独厚的条件——滴水成冰。
吴越让人运来几桶热水,运到时当然已经不冒热气儿了。他领人沿着木轨缝隙泼水,尤其是木轨和枕木相接的地方。泼下去的水很快冻上,将木轨和枕木牢牢结合在一起。
他叫人找来两根长棍,和几张捕鱼用的大网,绕着棍子缠了两层,系好了拉开来,立在离山脚不远处,渔网背后不远处又堆了几个沙袋以防万一。众人照着指示合力将一根粗长的圆木抬上轨道,再用细长的草绳在圆木上缠绕数圈,卡在轨道两侧防止圆木偏移,接着松开手,木料便如车轱辘般滚到山脚下,稳稳被拦在了网中。
虽然铺设轨道后已经能看出端倪,但此时此刻,众人亲眼目睹木轨的效用,仍一时语塞。
到了平地上,就不用再担心圆木失控。将木料一一滚到城门口后,再用粗绳提着木头送进演武场中。
这些圆木当中,最粗大的自然是用来做梁柱,中等粗细的用来做檩条。做椽木的木材则不需要那么讲究。柳木条,榛木杆,长松枝,什么杂木都行。
下午军营不操练时,演武厅就让给民户们苫屋顶。
吴越带人拿着一长一短两条绳,在木材上量出屋檐一长一短两条边,让照着记号切割。切出来的长木条打磨好后,三根排开,在每根长木条距两端六寸的位置起向内四等分,由何木匠剔凿出四个十字榫。四根短木条比照着相应位置,切出三个十字榫,山面压檐面,两两互相卡紧,屋顶的骨架就固定下来了。
接着在这个多重井字型的框架上,纵横都捆上细木杆和柳条,编出一张密网来。许多新到的流人不得要领,有经验的村民便手把手教他们怎样编才牢固。
最后是在这张网上苫草。成捆芦苇和蒿草被推进演武场里,拆解开来,像给小姑娘梳辫子一般理顺后扎成把,再将一股股的扎好的草一层一层捆编在网上,一扇草屋顶便完工了。
一扇,两扇,五扇,八扇……苫好的屋面逐渐沿着演武厅的墙根摆了一溜。
苫草不是什么困难的技术活,上起手来很容易,吴越不需要在一旁看着,他也没有那么多闲工夫。
眼下正月十五已过,官衙里的文书事务日渐一日忙碌起来。
偏偏吉升却在此时病倒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个领催跑进他的办事官房,上期不接下气道:“打牲乌拉报上来的运贡队缺额登记好了没?”
“这……”吴越为难道,“吉升病了不在,能否缓两日。”
“啊呀,那可坏了!“来人仿佛大难临头,”尼副都统督办贡赋,急着点人,让我来催。从打牲乌拉到京城路马车要走一个月,最迟月底得上路,再晚鱼不挂冰,就要坏路上了!现在正月都过大半了,点完人去打牲乌拉报道也要好几天,再晚怕是不赶趟啊!”
吴越记得贡赋清册上确实有鲟鳇鱼一项,数量还不少,要是坏路上,绝对臭气熏天十里地外都闻得到……这臭气要是污染了“圣聪”,内务府就要找尼哈里的麻烦,尼哈里自然就要找底下人的麻烦。他在右司里做事,别管这事归不归他管,也别管尼哈里为什么不早点办,到时候肯定没他好果子吃。
吴越站起身:“你先回去,我去吉升家里找他。”
那领催忙不迭点头:“好,好,你快快地去快快地回,我下午再来……尽快啊!”
吉升家离他家隔着三间屋子,同样是一方朴素的一进小院。他敲了敲门,没人来应,见门没闩,就进去了。
里间内,吉升闭着眼睛躺在炕上,面颊通红,额头上满是汗。吴越叫了他几声,他微微睁开,像是想说什么,可声音嘶哑,几乎只有气声。他虚弱地抬起手,朝吴越身旁的水缸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