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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5页)

他在心里冷冷地顶了回去:姑母,这不是私仇,这是棋——你的棋只教你看得见的那半盘,我的棋,从今夜起,是整盘。

窑外,他自己养的两个生面孔在等着。

尸首连夜运走,天亮前会出现在漏泽园外的乱葬沟里,衣裳换成半旧的,鞋底磨穿一只——一个赌输了钱、腊月里冻毙沟渠的闲汉,东宫年下事忙,少个洒扫的,三五日内没人会数;数出来了,报个逃奴,也就完了。

孙秀拢了拢袍子,踩着满地暗冰,往城里走。

雪后的夜空洗得极净,一天寒星。

他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不是心虚的轻,是一种卸下了什么、又拿起了什么的轻。

四十多年了,他头一回觉得,这满城的贵人,没有一个,比他更配谈敢字。

那个义舍杂役的消失,是三天后被甘缇的网兜住的。

兜住的方式很偶然。

甘缇在永和里外围养着几个闲子,原是为着醮事那阵子盯王缵的余党,事过之后没有撤,留着看义舍的门户。

腊月十三这日,一个闲子来交差,闲话里带了一句:义舍那个姓魏的杂役,回乡了,走得倒急——欠着赌坊六百钱,人没了。

搁在旁人耳朵里,这就是句闲话。落在甘缇耳朵里,他嗯了一声,多问了一句:几时走的?

初五初六罢。领了工钱就走了,听说是发了笔小财,家里捎信催他回去娶亲。

甘缇又嗯了一声,没再问。

可这句闲话,他记下了。

记下的缘故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不顺——他干这一行二十年,靠的就是鼻子:一个在洛阳赌坊挂着六百钱账的人,发了小财,头一件事该是把账平了再走,六百钱,平了才敢再进赌坊的门,不平,这条路就断了;他不平账,说明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洛阳。

一个回乡娶亲的人,不会知道自己再也不回来。

甘缇顺手往下捋了一截:那杂役是两个月前才到义舍帮工的,来路是城里一个牙行荐的,牙行那头再问,线就模糊了。

他又使人往那杂役的乡里方向递了个话,托沿路相熟的脚店留意——腊月里官道上走单身的,店家有数。

五日后回话:初六初七两日,确有这么个人过了两处脚店,再往后,没了。

人没到下一个镇子。

腊月十九,甘缇把这一小卷东西,搁到了宋岐案头。

就这些。

他挠着头,人是没了,多半死在路上。

可死在哪儿、谁动的手、为什么——一概没有。

属下连他递过什么话、见过什么人都不知道,只知道这个人两个月前凭空出现在义舍,半个月前凭空消失在官道上。

要说是仇杀谋财,也说得通;要说不是——他顿了顿,属下就是觉着不是。

这人来得干净,走得也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有人使完了,顺手擦掉的。

宋岐提笔,把这一卷归了档。归档的时候他斟酌了一下类目,最后写的是:永和里·义舍·存疑。

当夜例报,这一条念给了司马允听。念完,书房里静了片刻。

擦掉的。

司马允把甘缇的原话拈出来,重复了一遍,擦的人,手法不生——留账不平这个破绽,是不熟悉市井的人才留的;可官道上那一段,又收得极老到。

半生不熟……他的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没有再往下说。

甘缇试探着问:要查么?属下从牙行那头再拱一拱,未必拱不出东西。

不查。

司马允说得很干脆。甘缇一怔。

这块地方,眼下有人在扫。

司马允淡淡道,扫地的人,扫得正用心。

我们这时候伸手进去,一是脏了自己的手,二是——惊了扫地的人。

他扫得越干净,越信这一局从头到尾是他自己的手笔;他信得越足,后头的每一步,才走得越照着他自己的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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