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句话说出来,那女冠一时语塞。当中那女子却缓缓抬了抬手,止住随从,亲自向前走了半步。
隔得近了,司马允才看清她的眼睛——很静的一双眼,静得像深潭,可潭底有东西在极快地转,将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仔细称量了一遍。
尊驾识得敝教义舍的规矩。她开口了,声音清凌凌的,不高,却字字送得极稳,还识得慈俭二字的出处——洛阳的游侠儿,倒是博学。
混江湖的,走南闯北,什么都得懂一点。司马允笑道,不懂规矩的人,活不长。
哦?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那尊驾方才那一步,也是江湖上活命的规矩?
那一步没扶着东西,司马允坦然道,仙师手快,在下自愧不如。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不否认身手,不解释来历,末了还顺手奉上一句不着痕迹的推崇。
孙姮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觉出几分说不上来的意思:这人被四名法从围在当中盘问,气度却松泛得像在自家院子里赏月;说话进退有度,一身粗布衣裳,偏生那份从容,是她在满洛阳的朱门里都未必见得着的。
还有那一步——她修行这些年,走遍南北,与她拆过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方才那一步跨出时的气息,干净、沉、深不见底,她竟一时量不出深浅。
量不出深浅。这四个字在她心里过了一遍,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多少年了,不曾有人教她生出这四个字来。
尊驾贵姓?她问。
姓陈。司马允随口道,草字子安。
陈子安。她轻轻念了一遍,也不知信没信,唇边浮起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好名字——只是不像真的。
仙师的道号,想必是真的。司马允笑着接道,却也不肯赐教。
两人目光在半空一碰,都没再说破。
孙姮转身欲行,走出两步,忽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洛阳城不大。陈公子这般身手,藏不了太久的。
那便等藏不住的那一日。司马允拱手,再向仙师讨教。
一行人去了。李肃之望着那队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低声道:大王,她起疑了。
起疑才好。
司马允负手立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唇角的笑意慢慢沉下去,换上了另一种神色,疑着,才会记着。
他顿了顿,甘缇,去查——她今夜落脚何处,明日见什么人。
孙氏这般人物进京,第一个登门的会是谁,不用我教你猜。
甘缇会意,应了一声,身形一晃便没入了人流。
孙姮在洛阳的落脚处,是城南一座外观寻常的宅院,原是教中一位富户信众的产业,早半个月便腾了出来,里外洒扫焚香,恭候法驾。
孙秀的车到时,院门口已有女冠等着,验过符牒,引他往正堂去。
一路穿廊过院,孙秀的腰便一路弯了下去。
这宅子不大,可处处透着教中的规制——廊下悬的灯是素纱的,庭中不置花木,只一口静水缸映着天上的月,连引路女冠的脚步声都轻得听不见。
走到正堂门外,他整了整衣冠,又整了一遍,这才躬着身子进去。
堂中只点了两支烛。
孙姮已换下了路上那身鹤氅,只着一件月白中衣样式的道袍,散坐在上首的席上,手边一盏清茶,热气袅袅。
烛光落在她脸上,那份在夜市里教满街人不敢逼视的艳色,此刻褪去了几分锋芒,只剩下静——静得像一泓深水,你不知道底下沉着什么。
侄儿孙秀,叩见姑母。孙秀伏地便拜,额头触着地砖,恭问祭酒法安。
先叫姑母,再称祭酒——这是他每回都要在心里演练一遍的次序。私谊摆在前头显得亲近,法位缀在后头表明规矩,两头都不敢错。
起来罢。孙姮的声音淡淡的,坐。
孙秀谢了坐,却只敢在下首的席角虚虚坐了半边,脊背挺得笔直。
他偷眼觑了觑上首——姑母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盏中浮叶上,并不看他。
这般沉默他最怕。
姑母的怒气从来不在声色里,在这种不咸不淡的静里。
路上,孙姮忽而开口,耽搁了些。遇上一点小事。
孙秀忙欠身:姑母一路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