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允顺着人头望过去,只见街心不紧不慢地走来一行人:前后四名青衣女冠开道,簇拥着当中一位——
那是个道装的年轻女子。
一身月白道袍,外罩一件紫缘的鹤氅,头上一顶莲花冠,遮不住冠下那张脸。
夜市的灯笼光昏黄摇曳,照在她脸上,竟像是那点光都干净了几分——眉目生得极艳,偏又极静,艳是天生的,静是修出来的,两样东西搁在同一张脸上,谁多看一眼,都要恍惚一下。
满街的贩夫走卒看得直了眼,却没一个敢凑近,连平日里最油滑的闲汉,也只远远缩在檐下咽唾沫——女道本就少见,这般的女道,寻常人一辈子也未必撞得上一回。
司马允的脚步也停了。
他先看的自然也是那张脸——这一层他不必对自己撒谎,这般容色,他阅尽洛阳金谷,也要承认少见。
可看到第二眼,他的目光便从脸上挪开了,落在了别处:鹤氅的紫缘,腰间悬的法印囊,随行女冠的服色规制,还有方才街角一处香烛铺子里,掌柜的隔着老远望见这一行人,竟撇下客人抢出门来,遥遥伏地便拜——那女子只抬手虚扶了一下,一行人脚步未停。
甘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王,这排场……
盟威道的治头一级。
司马允淡淡道,声音只他们三人听得见,紫缘鹤氅,四人法从,佩的是治印不是祭酒印——淮南地界上,这个级别的巡行,我一年也见不着两回。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女子的眉眼间又停了一瞬,琅琊孙氏的骨相。
孙家正支这一辈,出过一个了不得的女修,总领东土教务,道号紫道仙姑,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多半就是这一位了。
他心里那根弦,无声无息地绷了起来。
盟威道。
孙氏。
他在淮南坐了十几年,这教门在他辖下诸郡如何收租米、设义舍、递符牒,孙家在教中盘根错节到什么地步,他清楚得很。
而这满洛阳城里,谁与这教门牵扯最深,他更清楚——赵王府后园那座常年香火不断的小院,不是什么秘密,至少瞒不过他的耳目。
孙秀是孙氏的人,司马伦信这个教信到骨头里。
如今孙氏正支这般分量的一位,无声无息到了洛阳——早不来晚不来,偏是这个当口。
这条线,值得搭。他想。何况——他目光又落回那张脸上——搭这条线,实在算不得什么苦差。
那一行人渐渐近了。
也是巧,街边一个卖胡饼的老汉,推着车躲让行人,车轮碾上一块碎砖,整车热饼连炉带架子往街心倾过去,不偏不倚,正朝着那女子泼头砸下——满街的人齐齐惊呼出声。
司马允几乎是本能地动了。他离得近,一步跨出,抬手便去托那倾倒的饼架——
可他的手还没沾到木架,一只素白的手已经先一步按在了架沿上。
那女子看也未看,广袖轻拂,整座连炉带架几十斤的物事,便被那一按一带,稳稳当当地送回了原处,连一只饼都没滚落。
举重若轻,行云流水,满街人只当是老汉自己稳住了车,唯有司马允收在半途的那只手,和他骤然一缩的瞳孔,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好功夫。
而那女子,也在同一瞬间转过头来,看住了他。
方才那电光石火之间,她同样瞧见了——瞧见这个布衣男子那一步跨出的身法,起步无声,落步无尘,出手的路数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这般身手,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夜市闲汉身上。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肩背上、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极快地扫了一遍,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那四名青衣女冠已经无声无息地散开,将她护在当中,为首一人冷冷开口:
尊驾好俊的身手。跟了我们一路,又抢在此处出手——是何来路,报上名来。
司马允这才明白误会从何而起——他们三人在街口驻足打量的那一阵,落在人家眼里,成了盯梢;方才那一步救场,倒成了借机近身的图谋。
他心里失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抱拳一揖,姿态放得从容:几位误会了。
在下不过是个过路的游侠儿,见饼架倾倒,顺手一扶——倒是不知,好心也有罪过。
游侠儿?那女冠嗤笑,洛阳城的游侠儿,几时有这般脚下功夫。
仙师门下,几时又有这般盘问路人的道理。
司马允不慌不忙地接了一句,唇角带笑,贵教立教,以慈俭为宝,济度为怀——在下在南边,见过贵教设义舍、施义米,路人取用,分文不问来路。
怎么到了洛阳,扶一把饼架,倒要先报家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