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光真人,太乙宫医阁掌案,俗家名字乔梳月。
果然,乔梳月这女人,秉持着谢府就是她道宫的心态,来了也无需招待,她那鼻子一闻,自己允许自己放纵,先去府上酒窖逛了趟,等谢明微穿衣佩玉,打理妥当迈出卧房时,她正在廊下支个红泥小炉温酒喝。
谢池一般不爱搭理她们几个,而宝兰和谢真常在谢明微身边伺候,极有眼色,铺了张竹席,摆好几碟鱼片莼菜、若干蘸料,一壶石榴汁,谢真又添了几块炭,宝兰给自家小姐也搬了张软椅后,各自退下。
谢明微歪坐在廊下,托着腮叹气道:“喝一杯行了,一会还要去给周怿瞧病。”
吉光真人顿时来了兴趣,眼睛一亮道:“怎么,你真看上那小郡王了?”
为何人人都这么想。
永宁郡王周怿,明眸善睐,容颜绝色。
但谢明微第一次见到周怿时,他才满十五岁。在谢明微的认知里,这还是读书的年纪,离结婚年龄还差一大截,最多当个亲戚家弟弟看待。
谢明微对周怿的怜爱,更多是来自史书上那个周怿。
皇帝为躲避魔种南渡,抛弃了大部分宫人妃子,但没忘记带走贵君和最宠爱的小儿子。那时谢太傅已经与周怿完婚,刚升任为京兆府少尹,白日当值,并不在郡王府内,禁卫军怎会为她误了郡王安危?永宁郡王不肯走,便被强绑上马车带走。
从此一条汝河隔开二人。
所有人都告诉周怿,北岸已经沦陷,谢少尹肯定死了,活着的人要学会放下。周怿好像听进去了,不再发脾气,不再绝食,不再闹着要派兵找回谢明微,沈贵君欣慰之下,为他解开了束缚。
当夜周怿就甩开了侍从。
年轻而尊贵的郡王,跳进汝河,渡河而死。
从此生死隔开二人。
谢少尹并不知道周怿死了,后来魔种被剿灭,迎天子还帝都,史书上也并没有记载谢太傅对永宁郡王之死的反应,但第一次见到周怿后,谢明微夜里梦见一只湿淋淋的艳鬼,他在水的另一方,长久望着她。
从此,谢明微觉得自己既然占据了谢太傅的身体,就有照顾周怿的责任。
异性间有纯洁情谊乎?没有乎?
谢明微慢吞吞道:“没有。”
吉光真人哇哦了声,半点不信,阴阳怪气道:“没有,没有人家胸口闷一下,你就千里迢迢把我喊过来?”
谢明微头更疼了,倚着软椅靠背,指节抵上太阳穴道:“我怀疑……”
“嗯?”
“我怀疑,周怿的病可能跟我有关。”
四年前,谢明微从工部郎中府上离开,步行回府。
眼看快到家门口了,马蹄嗒嗒在她身侧停了下来,一位黑衣侍从动作利落的下马,挡住去路,将谢明微请到了长阳王府。
当今圣上有二女一子,长女清河王,贤良清正,一向得朝中清流推举,二女长阳王,生父乃是赵君后,父族则是关伯侯,堂兄又接任了荡魔卫指挥使,兵权在握,权势滔天。
然而无论哪一派的人,是敌是友,在长阳王面前,无不战战兢兢。
外界传闻,长阳王吃丹药把自己吃成了个疯子。
谢明微被带到王府偏殿,甫一进门,一股浓烈的、甜腻到发苦的香气扑面而来,方知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她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抬眼望去。
长阳王周宣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榻上,身上穿着一件玄色四爪赤龙常服,赤足屈膝,头发松松地簪着,散下来几缕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太瘦了,这是谢明微对她的第一印象。
本该是一副好样貌,但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偏偏四肢纤长,简直像具被玄袍包裹的骨架。
太亮了,这是谢明微对她的第二印象。
周宣的两点眸子亮得不正常,像两团风中狰动的火,随时要把眼眶、要把她整个人给烧穿。
谢明微向长阳王行礼,周宣甚至懒得喊一句起身,她抬眼,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谢明微坐下后,周宣灼灼地看了她半天,才开口道:“你跟你兄长有些像。”
谢明微如坐针毡,不知长阳王意图为何,谨慎道:“血亲自然是像的。”
周宣眼神一凝,眸子里的火几乎要烧过来。
然而沉默半晌后,周宣再度开口,竟然道:“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