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绝情殿偏殿内,光线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寂寥的斜影。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只剩下花千骨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冰冷的床沿,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脑子里一片混沌,无数画面和声音在翻腾:师父苍白如纸的脸、神农鼎内灼人的烈焰、自己不顾一切的疯狂……还有那句冰冷的毒已入骨,无药可救。
巨大的恐惧和无措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只是想救师父,为什么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她不明白,巨大的罪恶感几乎将她淹没。
殿门处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是门轴转动的声音。花千骨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抬头,逆着门外透进来的光,那个熟悉得刻入骨血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门口。
是师父。
白子画在门外已经站了许久。殿内那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像无形的针,一下下扎在他心头。
他并非犹豫,只是……站在个人的立场上,面对即将因他而面临严酷惩罚的小骨,他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安慰显得苍白无力,承诺又过于沉重。
他深知自己此刻的任何言语都可能带来更深的误解或伤害。
但这一面,他必须见;这一次,他必须来。
他需要确认她的状态,需要让她明白,事情并非只有死路一条。
最终,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花千骨看到那身影踏入殿内,光线勾勒出他清冷孤绝的轮廓,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巨大的愧疚和绝望瞬间冲垮了所有支撑,她几乎是本能地,两腿一软,直接从床沿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师父!]她的身体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弟子……弟子自知罪孽深重,罄竹难书!集齐神器,私放妖神……任何一条都是万死难赎!弟子不敢奢求师父饶恕,只求师父……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给弟子一个痛快的吧!]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仿佛这样就能结束这无边的煎熬。
白子画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和求死之言弄得微微一怔,思路瞬间被带偏。他下意识地皱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你这是什么话?]
他向前一步,殿内的光线终于照亮了他同样苍白却依旧沉静的脸,[我既然将你扣在了身边,带回绝情殿,自是不会让你不明不白就被问了罪,丢了性命。此事,干系太过复杂,绝非简单定罪即可。]
花千骨的思路却固执地停留在自己的罪孽上,完全没有跟上白子画的节奏。
[弟子知道师父难处。]她抬起头,眼神里是近乎哀求的绝望,[弟子现在身处绝情殿,若是弟子畏罪自戕,难免引来不好的议论……弟子不会连累师父的!只求师父……私下里稍稍左右一番长老们的决定,让他们……让他们给弟子个痛快的,弟子求您了!]
白子画看着跪在地上,一心只求速死、甚至还在替他考虑的小徒弟,一股难以言喻的闷气在胸中升起。
这丫头,怎么就说不通呢?
她难道看不出,他此刻最在意的根本不是那些所谓的非议?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点因她固执而生的烦躁,决定先把眼下的局面摊开给她看。
[现在……局势乱成了一锅粥。]白子画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冷静,[长留山,被瑶池的人给渗透成了筛子。]
他刻意加重了筛子二字,目光锐利地看着花千骨的反应,[三殿的亲传弟子,火夕、青萝、狐青丘、上上飘、落十一……都被他们的人祸害了个遍,或废或伤或受控。]他每说出一个名字,花千骨的脸色就白上一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如今长留内忧外患不断,瑶池在暗处虎视眈眈,意图不明。]白子画顿了顿,看着花千骨震惊到失语的模样,继续道,[我预备先着手解决这些外患,理清头绪,肃清内部。暂时……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搭理你。]
他刻意在案子二字上微微停顿,[这些日子,你且安心待在绝情殿,潜心修炼就是。]
花千骨听明白了师父的意思——暂时搁置,先处理外敌。但这反而让她更加惶恐不安。
师父是想保护她,想拖延时间?可这滔天大罪,如何能拖?拖下去,只会让师父更加为难,背负更多骂名!她不能让师父为了她而背负徇私的污名!
[师父!]她膝行半步,急切地仰头望着他,[这都是弟子一个人的错!是弟子……是弟子不愿坐视师父陨落,才鬼迷心窍,集齐神器,犯下这滔天大罪!和旁人无关!师父,您千万别为了弟子……去迁怒他人,或是……或是……]
她说不下去了,她不敢想象师父为了保她,会把责任推给瑶池或是其他什么人。这绝不是师父会做的事,也绝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白子画看着花千骨急切地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甚至担心他会迁怒,心中那点闷气瞬间化作了更深的刺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经历了孩子们的讲述,他现在非常笃定,其他弟子都被瑶池用各种方式祸害了个遍,他不相信小骨能幸免。
区别只在于,是瑶池还没来得及对她下手,她就因为救他而主动做出了正中瑶池下怀的选择;还是瑶池已经对她下手了,只是手段更隐蔽,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让她在关键时刻做出了那样的选择,而她自己却毫无察觉,还坚定地认为那就是自己的本意。
他忽然想起孩子们讲述未来时提到的一个词——时代的一粒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