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坐前面来。"他说。
江予没有说话,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宋晓,然后默默地走到了马后面。宋晓翻身上了马,坐稳之后回头看了江予一眼。
"上来。"
江予踩着马镫坐到了他身后。两个人共骑一匹马,在午后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有些滑稽。石头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继续磨他的柴刀——嘴角似乎也动了一下,但光线太亮,看不清。
宋晓拉了拉缰绳,马走出了院门。
"坐稳了。"他说。
马沿着土路跑起来之后,风扑面而来。路两边的田野和树木快速地向后退去。江予坐在马背上,手抓着马鞍的后沿,身体随着马的奔跑而上下起伏。
他不太会骑马,但坐在宋晓身后,他什么都不用管。
宋晓在前面控制着方向和速度,缰绳在他手里很稳。他偶尔会用腿夹一下马腹,偶尔会拉一下缰绳调整方向,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宋家的那些年里,他已经骑了无数次马。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扬起来,几缕发梢扫到了江予的脸上。
江予没有往旁边躲。
他抓着马鞍的后沿,看着宋晓的背——在阳光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衣,因为骑马而微微前倾的背脊上,肩胛骨的位置在布料下隐隐凸起。
他在前面骑着马,在风里大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还是能听清楚:
"你还记不记得——我教过你骑马!"
"没有。"
"怎么没有!那年在马场——"
"那是你骑在马上,我牵着马走。"
宋晓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起来——笑声在风里传开来,被吹散到了身后。
"那也算教了!"
江予没有回答。
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着,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嗒嗒嗒,像是大地的脉搏。路边的田野里,有几个正在干活的农人直起腰来,看着一匹马载着两个人从路上跑过去,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太阳开始偏西了。影子在马侧拉长,在路面上快速地移动着,掠过草地、土坑、石块、野花。
龙泉镇比江予想象中热闹一些。
镇子不大,但主街比野禾庄附近那个小镇宽了一倍,两边店铺的招牌也多了不少。米铺、布庄、铁器铺、客栈、茶棚——还有好几家挂着"收药材"木牌的铺子。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农人,有背着包袱的行人。
镇子的东头有一片空地,那里就是宋晓说的药材集散地。
空地不大——就是一块被踩实的泥地,四周搭着几个简陋的棚子,棚子下面堆着一些麻袋和竹筐。有几个男人或站或蹲在棚子下面,面前摆着一些药材——有的装在筐里,有的摊在麻袋上,品相参差不齐、品种也杂。有人在旁边走动、蹲下来看货、交谈、比划手势——偶尔有讨价还价的声音传过来,在午后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嘈杂。
宋晓在集散地外面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然后把缰绳递给江予。
"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先去看看。"
他走进集散地,步伐不急不慢,像是一个来过这里很多次的熟客。他在几个棚子之间转了一圈——在第一个棚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别人交易;在第二个棚子前面蹲下来,翻了翻一堆晒干了的柴胡,闻了闻气味,又放下了;在第三个棚子前面和一个收货的中年男人搭了几句话。
江予牵着马站在空地边缘,看着他在人群中从容地走动、观察、交谈。宋晓在宋家长大,从小跟着宋齐出入各种场合——集市、商会、酒席、谈判桌。他知道怎么跟陌生人搭话,知道什么场合该露出什么表情,知道怎么在几句话之间摸清对方的底细。
这些东西——江予不会。
他会的是在宋家后厨的角落里偷听账房先生说话,在街边蹲着看别人怎么做生意,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把每一笔看到过的交易记在心里。他学东西靠的是观察和记忆,不是亲身体验。这是他第一次真的站在一个药材交易的场子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牵着一匹马,看着这一切在眼前真实地发生。
宋晓在集散地里转了一刻钟左右,然后走出来,走到江予面前,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进去的时候亮了一些。
"问到了。"
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
"这边收连翘和黄芩的散货商有好几个。我刚才跟一个姓胡的聊了几句——他是龙泉镇本地人,专门收散户的野生药材,收了之后攒够一批送到宜昌府去。他说他给的价比镇上药铺高两到三文钱一斤,看品相。而且他不压秤——镇上有些药铺会在秤上做手脚,他说他不做这种事,做长久生意的。"
江予认真地听着。
"那他看了我们的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