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们俩蹲在镇口卖了一个下午的柿子。"
江予没有接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动了。
"卖了多少钱?"他问。
"二十多文。"宋晓答得很准确,像是那个数字一直记在心里,"一人分了十几文。你拿那十几文钱买了几张纸和一截炭条——你说你想练字。"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纸后来被宋齐看到了。他问我哪来的钱买的——我说是捡的。"
他说得很平淡。
宋晓的笑容收了一些。他没有追问——他知道江予那句话背后藏着什么。宋齐不允许江予读书识字,发现了那些纸和炭条之后,不仅没收了,还在大冬天罚他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
而那时候的宋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江予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淤青,问他怎么了,江予说摔了一跤。
他没有追问。
后来他大概猜到了。但江予没有说,他也一直没有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一兜柿子——"宋晓忽然开口,语气轻松了一些,"后来每年秋天我都偷偷去后院摘柿子。不是想卖钱,就是觉得……那是我们俩做了第一笔生意的地方。"
江予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那一兜柿子的意义,不只是一人分了十几文钱。
那是他们第一次发现:两个人一起做一件事,能把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做成。
多年之后,他们坐在野禾庄后山的坡顶上,旁边放着刚刚采来的连翘和黄芩,和他们当年蹲在镇口卖柿子的时候,其实很像。
什么都是从那样的小事开始的。
"走吧。"宋晓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和草屑,"下山。"
江予也站了起来。他把布袋口扎紧,拎起来,搭在肩上。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
太阳升高之后,山路上被露水打湿的草叶已经干了大半,走起来比清晨的时候轻松多了。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石头。
石头正背着一捆干柴往山下走——他浇完水、劈完柴之后,又去后山拾了一些枯枝回来当烧火用的柴。他看到江予和宋晓从山上下来了,肩上搭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在路边停下来等他们。
"采到了?"石头问。
"采到了。"宋晓替江予回答了。
石头看了一眼布袋,没有多问。他把背上的柴火换了一个更稳的姿势,走在前面,三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山。
回到野禾庄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了。太阳高悬在头顶,院子里的一切被晒得暖烘烘的。孙老头坐在屋檐下择菜——一把野菜,枯黄的和烂掉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摘掉,好的部分放在旁边的碗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三个人——看到江予肩上搭着的布袋,看到布袋里鼓鼓囊囊装着的连翘枝条——他的目光在那布袋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菜,什么也没有说。
江予把布袋放在院子里的石板上,解开扎口的绳子,把里面的连翘和黄芩倒出来,摊开晾晒。
连翘的枝条和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新鲜的绿色,带着泥土和草汁的气息。黄芩的根茎比连翘少得多——几小截手指粗细的根茎,连着一些细碎的根须,摊在阳光下,根茎的断面泛着淡淡的黄色。
他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摆好,让每一根都能晒到太阳。
宋晓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看着江予蹲在院子里,一根一根地摆弄那些药材。江予做得很慢,很仔细——每根连翘枝条的朝向、每根黄芩根茎的摆放位置,他都调整过。像是他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而不是随手一摊的杂活。
宋晓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端了两碗水出来。一碗放在石阶上自己喝,一碗放在江予旁边的地上。
江予没有抬头,但他伸手端起了那碗水,喝了一口,又放下,继续摆弄药材。
药材摊开之后,在院子里占了不小的一片。新鲜的连翘和黄芩在阳光和通风的作用下,会慢慢地失去水分,变成干燥的药材——这个过程需要几天时间,期间要翻动几次,防止发霉,也要防止晒得太猛导致药效流失。
这些细节,江予也是从老陈头那里听来的。老陈头给种子的时候随口说了几句晾晒的要领,江予都记住了。
他把最后几根黄芩根茎摆好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泥土,走到阴凉处,把剩下那碗水端起来喝了。
宋晓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