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那日,北溟岛方向飘来一艘灵舟,灵舟上立着一道纤细身影,怀中还抱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慕容雪一早便在殿外等候。
她换了一身极少穿的藕荷色长裙,白发用玉簪挽起,连池红鱼见了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江瑾问起时,池红鱼只慵懒地说了句"师尊那位旧友,是过命的交情",便不再多言。
舟落庭前。
江瑾看清了来人的模样——是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女修,面容温婉,鬓边已有了几缕银丝,周身的灵压稀薄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怀中紧紧搂着一个九岁左右的小女孩,粉雕玉琢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藏在女人肩后,怯怯地打量着陌生的庭院和庭院里站着的人。
"清荷。"慕容雪迎上前去,素来清冷的声线里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她抬手扶住那女修的臂膀,太阴真元探入一瞬,眸光沉了沉。
那位唤作清荷的女修却只是笑,笑容温和平静,像是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到了家。她将怀中的小姑娘轻轻放在地上,牵着她的小手往前带了半步。
"萱萱,叫人。"
小女孩攥紧了母亲的手,抬起脸来。
那张脸小小的、白白的,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满是紧张。
她飞快地看了慕容雪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姨姨好……"
慕容雪蹲下身,霜色的眸光落在小女孩面上,伸手轻轻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刘海:"萱萱乖。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楚萱萱的睫毛颤了颤,小声地"嗯"了一下,却依然紧紧贴着母亲的腿,不肯多走一步。
清荷在殿中住下,当晚便与慕容雪对坐至深夜。
江瑾和池红鱼识趣地没有打扰,只在隔壁偏殿守着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楚萱萱坐在榻角,抱着母亲临行前塞给她的一只布偶,两只小脚悬在榻沿上晃都不敢晃,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
池红鱼端了一碟糖渍梅子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放轻了声调:"吃吗?师姐自己腌的。"
楚萱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碟梅子,犹豫了一会儿,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她把布兔子抱得更紧了些,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缩回壳里的小蜗牛。
江瑾在旁边看了片刻,没有上前。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用灵木边角料雕成的小鸟,翅膀上还刻着拙劣的花纹,是他十三岁那年刚学雕刻时随手做的,后来被池红鱼笑话"像只胖鹌鹑",他便收起来再没拿出来过。
他把那只木鸟轻轻放在糖渍梅子旁边,然后退了回去,坐回池红鱼身侧。
楚萱萱的目光被那只木鸟吸引了。
她偷偷抬眼,看了江瑾一眼,又低头看那只圆滚滚的、翅膀歪歪扭扭的木雕鸟,过了好一会儿,终于伸出一根小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鸟喙。
池红鱼靠在江瑾肩上,看着这一幕,长舌在唇间一闪,没有出声。
深夜时分,慕容雪从正殿出来。她面色如常,但江瑾注意到她的眼眶微红。池红鱼也看见了,难得地没有调侃,只是起身沏了盏热茶递过去。
慕容雪接了茶,在榻边坐下。
她看了一眼榻角已经抱着布兔子睡着的楚萱萱,又看了看江瑾放在小几上那只有些歪扭的木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清荷的大限三年前便到了,以灵药续命至今。她今日来,是把萱萱托付给我。"
她顿了顿,声线又低了几分:"当年为师与她在一处秘境结识,争夺一灵宝时为师被重伤,是她拼死救出为师,她资质不好,修到化神已是极限;"
池红鱼放下茶盏,握住了慕容雪的手。
江瑾也伸手,覆在她们交握的手背上。
三人的灵元在掌心相触处微弱地共鸣了一下,温热的、无声的慰藉。
次日清晨,清荷在睡梦中安详地去了。灵元散尽时,她的面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