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邓家是什么门第,他苏仲又是什么身份,这话他连问都不敢问出口。
倒是儿子苏牧,那些日子脸色一直阴沉着,常常一个人不知去了哪里,回来时神色总是古怪,问他做什么去了,他也只说是出去走走,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苏仲又想起女儿死前那一个月,苏莺曾寻了个由头,独自回过驿舍一趟。
那日她神色比往常更加惶惶,进门便拉着他的手,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终只问了一句:爹,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在了,牧儿还能不能……话没说完,她自己先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说是自己胡思乱想,叫他别放在心上。
苏仲那时只当是女儿生产在即,心思难免患得患失,也没往深处想,只顾着安慰她几句。
如今回想,那句没说完的话,倒像是一句藏着凶兆的谶语,压在他心口,越想越是心惊——她那时到底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还有一事,也是苏仲这些日子反复咂摸的:苏莺临盆那日,邓家竟没有按规矩请稳婆接生,而是由邓家主母身边一个陪嫁的老嬷嬷亲自动的手。
这般大事,本该请城里最有名望的稳婆才是体面,邓家却偏偏用了自家人,事后想来,倒像是存心不想让外人沾手。
苏仲想到这里,心口又是一阵发闷。
他这些日子总觉得,苏牧心里藏着什么事,那份古怪的神色底下,怕是压着什么他这个当爹的不知道的东西。
可眼下这般大的差事压在肩上,他实在没有心思,也没有胆量,去细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窦。
苏仲被这一声唤回了神,抬头一看,是苏牧从后院匆匆走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寻常的凝重。
什么事?苏仲问道。
前头传下话来,苏牧压低声音道,说是王爷仪仗的先遣人手已经到了镇口,要咱们这儿备下五十人份的酒食,再腾出十间客房,给部分随行的忠勇歇脚。
大队人马再过半个时辰,便要从镇上过,直往邓家去。
苏仲一听,顾不上再想旁的,忙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院里去张罗。
那份压在心口的沉甸甸的心事,也只得暂且搁下——只是搁下归搁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窦,却像是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任凭这满院的忙乱如何喧嚣,也拔不出去,只在他心底最深处,隐隐地、执拗地,疼着。
不过半个时辰,官道那头果然扬起了尘土,隐隐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响,由远及近,一路逼近双柳亭。
镇上早有里正带人清扫了街道,此刻街道两旁已经跪伏了黑压压一片百姓,苏仲领着驿舍众人,也忙不迭地在街边跪好,头深深地低垂着,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方地面,不敢有半分抬起。
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的气息混着一股铁甲与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紧接着是一阵齐整的行进声,队伍浩浩荡荡地从街心穿过,为首几骑步伐沉稳,不紧不慢。
苏仲跪在地上,只能瞧见那一路踏过的马蹄与靴履——皂色劲靴,鞋面沾着些许尘土,行走间不带半分虚浮。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敢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哪一丝举动,惊扰了这行浩荡的仪驾。
那队伍并未在驿舍前停留,径直穿镇而过,往镇西邓家去了,只留下小半队人马,在驿舍前勒马驻停,为首一名护卫翻身下马,径自去寻苏仲交割今夜歇脚的事宜。
苏仲这才敢缓缓直起身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他这一辈子,就这样跪着迎过、送过不知多少来往的官员贵人,却从未有哪一次,教他这般手心冒汗、心口发颤。
他望着那支大队人马远去的烟尘,心里却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别的什么滋味——他到底是没能看清那位传得神乎其神的淮南王,究竟生得是何等模样。
倒是苏牧,跪在他身侧,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扫过那队伍经过时最后几双脚——除了那双沉稳的皂靴,还有几双寻常护卫的靴子,脚步齐整,训练有素。
他心里那点从案子里养出来的、看人辨物的习气,一时又不由自主地转了起来,只是这般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实在多想了——不过是护送贵人的寻常仪仗,能有什么值得他多看的。
只是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这一路脚步声里,总觉得哪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与寻常官员仪仗不大一样的气息。
而那支队伍走的方向,正是邓家——那个他这些日子,无论如何都绕不开、又无论如何都进不去的地方。
邓家宅子这几日为着接驾,府里府外调集了不知多少人手,白日里是修缮陈设、洒扫庭院,入夜后又添了一层忙乱——原本邓家自己的家丁护院,这几日被淮南忠勇接管了外围防务,两拨人马交割得并不十分清楚,谁该守哪一处,谁又该向谁禀报,一时竟有些各自为政的意思。
苏牧绕着邓家外墙摸了小半圈,正是瞧准了这个空当——他曾数次借着探望姐姐的名义进过这宅子,对这院墙的高低、哪处有老树可攀,还留着几分记忆。
他翻墙进去时,手心里全是冷汗,心口跳得几乎要蹦出腔子。
落地那一刻,他强自屏住呼吸,紧贴着墙根阴影,等了许久,见四下无人惊动,这才敢直起身来,借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内院摸去。
姐姐生前住的那处小院,如今早已易了主,苏牧不敢靠近,只沿着记忆里的花径,绕到了后花园一角。
这处花园,是他从前常陪姐姐散心的地方,园中一株老梅树下,还留着一方小小的假山石——那是姐姐生前最爱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