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康九年,秋。
双柳亭在洛阳与寿春官道正中,是往来行旅歇脚打尖的必经之地。
亭子得名,是因驿舍门前那两株老柳,据说有百年树龄了,秋深叶黄,风一吹,便有细碎的黄叶打着旋儿落进院子里,扫也扫不尽。
驿舍不大,前头是待客的正堂,摆着七八张旧木桌,桌角都磨得发亮;后头是几间客房,再往后,是马厩、柴房和一口压水井。
这样的地方,寻常年月里,来往的不过是些赶考的士子、贩货的商贾、押送公文的小吏,热闹不到哪里去。
可这几日不同。
天还没亮透,驿舍前的空地上已经支起了好几个灶台,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几口大锅里熬着粟米粥,蒸笼里码着馒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院子里进进出出全是人,扛柴的、挑水的、搬桌凳的,脚步声、吆喝声混在一处,比过年还热闹三分。
驿舍门口新挂了两串红绸,柳树枝头也系了彩带,风一吹,飘飘荡荡的,倒把这萧瑟的秋色,硬生生冲淡了几分。
不独驿舍这里忙碌,整个双柳亭镇上,这几日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象。
往镇西去的那条路上,尘土终日不歇,是运送木料砖瓦的车马——听说是镇上首屈一指的邓家大宅,为着这次接驾,正连夜修缮那处最气派的跨院,添置屏风帷帐,光是采买的排场,就够镇上人念叨好些日子。
苏仲站在正堂门口,望着这满院的忙乱,眉头却拧得死紧。
他是双柳亭这处驿舍的掌柜,年过五旬,两鬓已经全白了,常年弯腰迎送往来官员,脊背落下了个改不掉的躬身姿势,站直了都像是在弓着腰。
他这双手,指节粗大,掌心一层老茧,是这些年天天挑水劈柴、伺候人磨出来的。
此刻他站在门口,一双眼睛却没什么神采,只是望着院里忙碌的伙计们,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谁问他一句,他答一句,答完便又陷进那点自己的心事里去。
掌柜的,灶台够不够?
一个年轻伙计跑过来问,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我听说这回来的,是淮南王的人马,足足七百口子!
听说王爷本人要住到邓家去,咱们这儿,是给随行的忠勇们腾地方,还要备下这一路上所有人的酒食,镇上但凡能搭把手的,这几日都被派了差事。
苏仲嗯了一声,没往下接。
那伙计名叫阿福,才十七八岁,是驿舍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最爱打听闲话。
他见掌柜的没什么反应,也不气馁,转头又跑去跟另一个伙计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份兴头。
你说这淮南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阿福凑近了些,我听南边来的商队说,这位王爷生得跟天神一般,身高九尺,力能扛鼎,一人能敌百人!
还说他早年在淮南剿匪,一夜之间踏平了三处山寨,那些个强人见了他,吓得跪地求饶,连兵器都举不起来!
旁边一个老些的伙计,姓张,众人都唤他老张,闻言嗤笑一声:阿福,你这话听着都玄乎。
什么身高九尺,那不成了门神了?
我瞧着,多半是路上瞎传的,越传越离谱。
我可不是瞎说!
阿福急了,还有人说,这位王爷会飞檐走壁的功夫,夜里能在屋脊上如履平地,寻常刀剑近不得他的身!
前几年淮南闹蝗灾,他自己开仓放粮,还亲自下田跟老百姓一块儿捉蝗虫,弄得满身泥水也不嫌脏——你说这样的王爷,天底下能有几个?
这倒是听着有几分意思。
另一个伙计也凑过来,我倒听说,这位王爷府里养着几百个死士,个个都是江湖上数得着的高手,跟着他跟着了命似的,赴汤蹈火也不皱一下眉头。
阿福这时又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对了,还有一桩,是我前几日听洛阳来的商队说的——说这位王爷姬妾众多,府里养着不知多少美人,个个都是千挑万选的,还说洛阳城里但凡有点姿色的女子,都以能入王爷的眼为荣,争相往他跟前凑,有那胆子大的官家小姐,甚至托人递话表白心意,就为求他多看一眼。
这……老张听得直咂舌,这倒是跟你方才说的那位除暴安良、剿匪救民的大侠,对不大上号啊。
我也是这般想的,阿福皱着眉头,一脸困惑,一个是夜里独闯匪窝、为民申冤的侠义之士,一个是府里美人成群、教洛阳女子倒贴的风流王爷——这两个说的,当真是同一个人?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当是以讹传讹,两处传言里,总有一处是编派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