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渔民正蹲在墙角补网,他们低声交谈着,话语中夹杂着当地方言的词汇,程季侧耳听了一会儿,大致捕捉到了一些片段:
“……听说舰队又退了几海里……”
“……援军再不来,这个冬天怕是熬不过去了……”
程季走向旁边正在晾晒渔网的老渔民。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随意的语气上前搭话道:“老伯,跟您打听个事儿——我们是从北边来的行商,马车在路上出了点毛病,想在镇上找个落脚的地方。请问这里离最近的酒馆还有多远?”
老渔民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她身后不远处的加百列,语气带着海边人特有的慢悠悠:“北边来的?那可走了不近的路啊。最近的酒馆在镇南,走路大概一刻钟就到了。”
“对了老伯,我们还有一些货,想找船运,请问有没有靠谱的介绍?”
听到这他顿了顿:“你们要是想找船,怕是不容易。今年开春以来,海上的仗就没停过,商船都不敢靠岸了。”
程季顺势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继续问道:“我们是诺斯拉斯国的,我们在路上的时候就听说这边在打仗,但不知道具体情况。”
老渔民叹了口气,伸手挠了挠花白的头发:“打了好多年了。一开始只是海上零星打几场,大家都以为闹不了多久。谁知道那帮南方人的舰队越来越猛,去年秋天还把咱们的补给线给切了。如今镇上能走的年轻人都走了,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守着这片滩涂,也不知道能守到什么时候。”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见惯了风浪的麻木:“今年是利兹1706年了吧?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利兹1706年。
程季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个数字,面上不动声色地又寒暄了几句,然后起身道谢后和加百列使了个眼色。
脑海中快速梳理信息——碎浪湾登陆战以及利兹1706年。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现在这个时间正是登陆战的后期,也是最胶着、最凶险的阶段。
她低声对身后的加百列说:“现在是登陆战后期。我们来的时间点,不太妙。”
加百列在身后不动声色:你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随后约莫走了一刻钟的功夫,一家小酒馆出现在巷子的尽头。招牌已经褪色,木质的边缘被海风侵蚀得有些发毛,但上面那四个字依然依稀可辨——“沉锚酒馆”。
程季推开木门,麦酒香和烤肉味扑面而来。
稀稀拉拉坐了几桌客人,大多是穿着粗布短褐的水手,皮肤被海风和日头打磨得黝黑粗糙,手上端着陶制的酒杯,偶尔爆发出粗犷的笑声。
程季和加百列一进门,特殊的装扮瞬间引起了注意。
一个胡子拉碴的壮汉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从程季的院服扫到她腰间的圣院徽章,眯起了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惕。角落里的几桌客人也陆续安静下来。原本嘈杂的酒馆,在两人踏入后,明显地安静了几个分贝。
那些目光中交织着好奇、警惕、排斥,以及一种“这里不是你们这种人该来的地方”的无声警告。
程季率先在靠窗的角落坐下,加百列在她对面落座。
店主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围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走过来随手把两份菜单往桌上一搁,嗓门洪亮得像在训斥海风:“要点什么?今天有新鲜的石斑鱼和牡蛎汤,面包刚出炉的。”
“石斑鱼来两条,一份牡蛎汤,两份面包,再来一壶热茶。”程季连菜单都没翻开,一气呵成地点完,抬头对老板娘笑了笑,“麻烦了。”
老板娘刷刷记下,却没有立刻转身走人。
她上下打量了两人,目光在院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爽利和警觉:“你们两个不是本地人吧?看着像富家公子小姐,怎么会跑到这里?”
程季早就料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神色不变:“我们是出来做田野调查的,搜集一些南部沿海的民间传说和草药分布记录。听说这片区域的港口城镇保存了不少古老的口述传统,所以过来看看。”她的语气平静而诚恳,带着种学生特有的认真劲儿,听起来毫无破绽。
老板娘听了,脸上的警觉稍稍减退了几分,哼笑了一声:“田野调查?你们这些学生倒是有闲工夫。不过这地方可没什么好调查的,除了咸鱼和水手,就是些懒得编的故事。”
她嘴上这么说着,语气却比刚才缓和了些许。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店里扫了一圈,提高了嗓门:“喂,那边几桌的,别老盯着人家小孩儿看。你们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吓着人家姑娘,我拿你们是问!”
她那洪亮的嗓门在酒馆里回荡开来,几桌原本还在偷偷打量程季和加百列的水手,被老板娘这么一吼,纷纷收回了目光,讪讪地端起酒杯灌了一口,低声嘟囔了几句“谁看他们了”“老板娘就爱多管闲事”,但终究没有人再明目张胆地往这边张望了。
老板娘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向厨房,丢下一句:“等着,菜马上就来。”
看着老板娘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程季不由得感叹——老板真是个大好人。
她收回目光,双手捧着脸长长地呼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几分。
窗外的光线透过蒙了层薄雾的玻璃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色。
程季坐在长凳上,把最后一口麦酒喝完,看向对面那个从落座到现在几乎没开过口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