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大鼠从窗户纸上的一个破洞里钻了进去,落地时打了个滚。
它趴在冰凉的地砖上,四肢抽搐了一下,隨后便彻底不动了。
一缕灰白色的灵光从那具鼠躯的头顶飘出,像一缕將散的炊烟,缓缓飘向床上躺著的那具身躯。
周维清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体態宽胖,面容白净,留著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鬍子,身上穿著一件暗青色的锦缎袍子。
额头上全是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锦缎袍子的领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周维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衣服还在。
他鬆了口气,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脚刚沾地,一阵凉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灌进他的领口。
他打了个哆嗦,低头一看,袍子还好端端地穿在身上,但腰带鬆了,外袍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解开了,里面的中衣著口子,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膛。
胸膛上,画著一个大大的黑叉,像是阎王爷索命的勾魂贴。
他愣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书桌。
桌上他平日批阅公文的那块砚台旁边,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不大,巴掌见方,边角裁得整整齐齐。
上面用道劲有力的笔跡写著四个大字:“到此一游。”
字跡的墨跡已经干透了,但在“游”字的最后一笔末尾,残留著一丝极淡极淡的火行法力气息。
那股气息燥热、阳刚、纯正,跟他在地火洞外感受到的那盏灯的气息一模一样。
周维清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捏著纸条的手指开始发抖,“啪”地一下把纸条拍在桌上,跟蹌著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了床上。
冷汗又冒了出来,这次比刚才更多,后背的衣衫瞬间湿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想起来了。
他的灵识附在灵鼠道兵身上时,这具身体就这么大刺刺地躺在城主府的床上,门窗都关严实了。
从地火洞到城主府,几十里山路,灵鼠道兵跑回来至少要小半个时辰。
这么长的时间,够那个煞星骑著那头灵鹿在蒙阳城里转好几圈了。
周维清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衣襟和胸口的黑叉,又看了看桌上那张淡定的纸条,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那个煞星来过城主府。
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走进他的臥房,解开他的衣袍,画下黑叉,留了张纸条,然后扬长而去。
如果那个人当时不是只想嚇唬他,而是想取他性命————
周维清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膛,那里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灼热感。
像是有人拿著刀,对著他的心臟比划了几刀,思考著怎么下手才好。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將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內袋里。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將腰带重新系好,又把开的衣襟合拢,整了整领口。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周维清转过身,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只檀木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又合上。
他將盒子捧在手里,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嘴里念念有词。
“过江龙,惹不起,躲不过,那就只能————抱紧大腿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几遍,渐渐觉得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一个能在无声无息间潜入城主府、在他脖子上留记號的人,想要灭他满门不过是顺手的事。
但那个人没有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