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言的靴底落在如梦舫的甲板上。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触感。
柚木铺就的船板在脚下微微发软——那种被秦淮河的水汽浸润了几百个日夜之后生出的温润的弹性,踩上去的每一步都像被人用掌心托了一下。
甲板擦得锃亮,琉璃风灯的光从船舷两侧洒下来,将木纹的每一根纹理都照得分明,深褐色的底子上浮着一层琥珀色的亮,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苏妄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了一圈灰土的靴子,下意识地把步子放轻了,狐尾也卷了起来,免得扫到甲板边上那些被擦得反光的铜饰。
跟着护卫向里,岸上的喧嚷声渐渐远了,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帘。
画舫自有画舫的安静——一种被名贵沉香与悠扬丝竹托举着的、珠光宝气的人间静好。
不知从哪一层船舱里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琵琶声,不成曲调,只是几根弦被人漫不经心地拨着,叮叮咚咚地落在秦淮河面上,像是碎银子撒了一地。
那女护卫走在前面三步远,淡青短打的衣角在夜风里轻拍。
马尾在她肩后一晃一晃,腰刀的刀鞘偶尔碰一下腿侧,发出极细极短促的金属声。
她不回头,也不说话,步伐却刻意放缓了些。
苏妄言注意到每到拐角她都会微微侧身,等他的余光跟上了方向才继续往前。这让苏妄言很不习惯。
如梦舫他不是第一次来。
每个月月中他都揣着攒了好些天的碎银上来排队,等着被领进二楼那间点着鹅梨帐中香的房间见柳姐姐。
可从来没有人给他引过路。
每次都是他自己挤进去,自己找管事招呼,自己爬楼梯,自己等。
等久了就坐在楼梯拐角那个靠窗的角落里,把狐尾垫在屁股底下当垫子,看秦淮河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今天却有人带他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没有从大厅正门进去,而是沿着画舫外侧一条窄窄的回廊。
回廊贴着船舷而建,一侧是镂空的雕花护栏,护栏外头就是秦淮河的夜色——河水在舫灯的映照下翻着暗金色的碎波,远处明月桥上有人提着纸灯笼慢慢地走,光斑在水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尾。
回廊另一侧是内舱的板壁,壁上挂着几盏风灯,灯罩上的工笔画栩栩如生:荷花、锦鲤、一只停在芦苇上的翠鸟。
苏妄言认出了那翠鸟尾羽上的走笔——是柳姐姐的手笔。
他见过太多遍了,那翠鸟停着的每一支芦苇杆上都有一道极细的飞白。
他的狐耳弹了一下,心跳跟着快了半拍。
“那个——”
他在拐第三个弯的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小到他担心护卫没听见。但她停下了。
苏妄言紧走两步,追到她身后二尺的位置。
“姐姐,你为什么把我单独领上来?”他问。
狐耳往前倾着,一只耳尖朝向护卫,另一只却在捕捉周遭所有动静——这是他紧张时的老习惯,一边听人说话,一边防着不知从哪来的危险。
毕竟上回在清平坊街角被道士偷袭的记忆还热乎着。
女护卫没有转身。
侧脸在风灯的暗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苏妄言预想的要低,带着一股子刀刃擦过磨刀石之后残留的余颤。
“受人之托。”
四个字。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苏妄言的狐耳“唰”地竖直了,耳尖上的绒毛在灯下根根竖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