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言一口气跑出了苏府。
紫檀大门在他身后发出沉闷的合拢声,像是母亲那道清冷的目光被缓缓阖上。
他背靠着坊墙喘了两口气,头顶那对狐耳在晨风里精神抖擞地抖了抖,将方才在院子里运转天狐诀时憋的那股子酸痛尽数抖落。
此刻他怀里揣着些银子。
银子不多,却沉甸甸的,沉得不是银子,倒像是母亲那只按在他后心命门穴上的手——力道不重,却让人不敢乱动。
他摸了摸胸口那个青布钱袋,隔着衣料感受到银子棱角硌在肋骨上的凉意,心里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但这滋味不过转瞬便被更强烈的期待冲散了。
“柳姐姐……”他低声念了一句,狐尾在身后不由自主地摇了摇。
坊墙之外,朱雀大街已在日光中彻底苏醒。
苏妄言在清平坊的白墙青瓦、复道回廊中七拐八绕,拐出清平坊那条东西走向的青石板巷,一头扎进了横贯南北的朱雀大街——宽。
这是他每一次上街脑子里都会蹦出来的一个字。
足足百步宽的青石大道,从北边皇城朱雀门一直铺到南边明德门,像一柄被女帝亲手掷下的铁尺,将整座金陵城裁作东西两半。
街面铺的是大块大块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缝隙细密得连一枚铜板都嵌不进去。
两侧槐柳夹道,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不见尽头的绿色廊道,晨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街碎金。
眼下午时将过,街面上早已车马如织。
一辆辆镶金嵌银的马车碾过石板,轮轴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咕噜”声,车厢两侧悬着的铜铃在颠簸中荡出细碎的脆响。
骑马的书生、乘轿的官员、推独轮车的菜贩、挑担子的货郎、牵骆驼的西域胡商——各色人等在这条大道上并行不悖,仿佛一幅被无形之手徐徐展开的盛世长卷。
正北方向望去。
那里是皇城的所在。
整座皇城居高而建,朱砖红墙在晨曦的映照下,犹如一片燃烧的红云,带着不容直视的煌煌天威,俯瞰着整座金陵城里的芸芸众生。
隐约可见那重重叠叠的飞檐斗拱之间,含元殿与紫宸殿等朝寝之所巍峨高耸,金色的琉璃瓦折射出刺目的光芒,那是苏妄言一边敬畏一边好奇的地方。
而在皇城的西侧外郭,则盘踞着一片色调冷硬、令人望而生畏的庞大建筑群——斩妖司衙门。
那里直属于当今女帝,铁律森严,里面那些佩刀的斩妖卫,如同悬在金陵城所有妖族头顶的一把淬毒利刃。
虽说当今女帝对妖族并未喊打喊杀,还允许妖族在城内化形生活,但那也是建立在绝对的服从与严苛的律法之上的。
苏妄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怀里揣着的那份“良妖文书”,确认它还安安稳稳地贴身放着,这才稍稍安了心——他要去寻柳姐姐,可不想再生昨天那般的事端了。
这幅景象交织在他的眼前,他头顶的狐耳也不由自主地转了转,捕捉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声浪——马蹄声、车轮声、叫卖声、议价声、孩子的哭闹声、小贩的吆喝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得鼎沸的粥,热闹得他一时不知道该先听哪一处。
“借过借过!”一个扛着糖葫芦靶子的汉子从他身边挤过去,草靶上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串,在晨光里泛着晶亮的糖壳光泽。
苏妄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靶子走了好几步,喉结动了动。
不行。现在不是吃糖葫芦的时候。
他定了定神,沿着朱雀大街西侧的人流往南走去。
头顶那对狐耳在人群中倒是方便——哪边有人挤过来,耳朵尖上的绒毛先就感受到了风压,他的身子便自然而然地往反方向偏一偏。
身后那条银白狐尾也自觉地收得紧紧的,几乎贴在背上,免得被过路的车轮碾到。
这是他多年来在街面上混出来的本事:耳朵管高处,尾巴管身后,眼睛管前面。
三管齐下,才能在金陵城的人潮里穿梭自如而不至于落一地狐毛。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街旁的景致渐渐从高门大院变成了鳞次栉比的店铺。城西市坊到了。
这里是百工商贾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