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我站在宣政殿外。
阿六没能跟进来。
他被留在宫门外,临走前还攥著我的袖子,小声叮嘱:“少爷,千万別出头。”
我当时很欣慰。
跟了我这么多年,他终於说了一句像人话的东西。
我也確实是这么想的。
今日进宫,不求露脸,不求赏识,不求平步青云,只求皇帝別看我,朝臣別记我,禁卫別拦我。
最好我进去时是什么样,出来时还是什么样。
一个普普通通的候补官员。
一个没人记得住名字的小人物。
我站在第四排靠右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好。
不靠前,不靠后,不挨边,也不居中。属於皇帝一眼扫过去,最容易漏掉的地方。
我很满意。
人这辈子要想活得久,就不能站在最亮的地方。
尤其是我这种来路不太乾净的人。
宣政殿前的青石地擦得很亮,亮到能照出人影。两侧禁卫披甲持刀,站得像一排铁桩子。宫城里的风有点冷,从长廊尽头绕过来,吹在人脖颈上,像有人拿刀背轻轻颳了一下。
我没忍住,用眼角余光数了数。
殿前禁卫二十四人。
台阶上左右各六人。
殿门里还有影子,看不清人数。
刚数到这里,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不该数。
我爹昨夜让人传来的纸条还在脑子里晃。
明日入殿,记清路线。
他倒是说得轻巧。
我现在连自己怎么活著出宫都不知道,还替他记路线?
我把目光收回来,盯著自己的靴尖。
不看。
不记。
不想。
今日只做一件事。
磕头。
这时,殿门开了。
一名太监从里头出来,尖著嗓子喊:“候补官员,入殿覲见。”
前头的人动了。
我跟在人群里,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宣政殿很高。
进去之后,先闻到的是淡淡的檀香。香味不重,却压得住殿里所有杂味。地砖冷,柱子粗,穹顶高得让人说话都像要先往上飞一会儿,再落回自己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