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龄立刻抬眸:“陛下。”
到了这份上,文绮便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刚入口倒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或许是因她初到此处,原是人,不是妖族,才敢这般自在。
想起之前自己还特意费了些心思,只当此人在自己的地界里,总会露出些破绽来。
可结果呢?
季知鹭依旧是淡淡一笑。
文绮望着她这模样,倒忽然想起了那棵最古老的母亲树,那护佑族人的灵树。
她恍惚间竟似坠入了旧梦,记得儿时冬日落雪时,母亲树所在的地界雪下得绵密,漫山遍野的雪白,唯有母亲树枝桠遒劲,虽落尽了叶子,却仍像撑着一片无边无涯的墨色穹顶。
彼时天地间静极了,只闻得自己踩雪的声响,远远望去,让人辨不清是梦是醒。
文绮望着月龄的眼,只觉此刻的心境与那时一般无二,明明是眼前人,近在咫尺,却似隔着一层轻雪薄雾,似真似幻。
她看过知鹭的手腕儿,看过她的肩膀、她的腿,深浅交错的擦伤,安静无波的眉眼。
她知道那是奔跑、策马,或者说很有可能是逃亡而历练出来的。
她知道季知鹭绝对是经历过她所不为认知的事情的,她的姿态很俐落,她难道不知道吗,她身上的所展示的一切,所隐瞒的一切,对她来说是半明半暗的……可偏偏半明半暗的东西,最能吸引人走上前去看清楚。
月龄行个礼,想着把桌上的茶盏端出去,可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杯子,就听见一声:“别动。”
月龄的心头一跳,对上她的眼,文绮就站在跟前,几乎是在平视着彼此。
文绮的目光落在她微微低下的下巴上,慢悠悠地转着。
月龄只觉得心脏像是要蹦到嗓子眼儿,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慌乱。
文绮也不说话,只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上她袖口的布料。那指尖修长,在料子上轻轻磨着,一下下划过去,一点点搅得人的理智……
忽然,文绮身子一弯,月龄吓了一跳,还当她要伸手抱自己,忙往后缩了缩,可对方却没那样做,只轻轻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紧接着,月龄便清晰地觉出,文绮的唇在自己颈边停住了,可气息却停不住。
文绮这一举动,月龄只觉得脑子都有些发晕,好不容易提起最后一丝清明,偷偷往旁边瞥了眼,追风正睡得死沉,半点没察觉这边的动静。
月龄没法子,只得悄悄运了点法力,隔空往追风脑门上弹了一下。这一下倒把它弹醒了,追风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脑袋,歪歪斜斜飞到月龄身边,还想像往常那样用脑袋蹭她的脸,可刚凑过去,就见有人挡在中间,当下便对着文绮的发髻就啄了下去。
好个追风。真是救了急了。。。
月龄忙假装惊呼:“追风!”一边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把它捉在手里,“不许胡闹啄人!”
追风还懵着,歪着脑袋,翅膀扑棱了两下,显然还没彻底醒透。可它也不知哪来的劲儿,竟展开翅膀往墙壁上的挂画里飞去。
它的爪子在画中竹林的留白处狠狠一扒,下一秒画中的云雾真的动了起来,卷起一股若有似无的力,将追风整个吸进墨色的竹林里,不过眨眼的功夫,小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画轴在墙上轻轻晃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月龄急了,喊:“回来!追风!”
她心里火烧火燎的,自幼便听过府里老人说一些古画有了灵,可以在一些情况下生出空间来,不过不用担心,要会特定法术的人才可以进去。
但怎么追风会进去?月龄也顾不上别的,伸手去探画,刚一动,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双手从侧面捉住了她的手臂:“别碰!”
可月龄身子已经探出去大半,文绮这一拉,反倒被挂画连带着,往里狠狠拽了进去!
眼前景象瞬间天旋地转,殿内的光影被一股潮湿的草木味取代,耳边也从安静的室内声响,变成了呼啸的风与竹叶的摩擦声。
等月龄终于稳住身形时,周遭早已不是熟悉的样子,而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竹林。
风卷着竹叶从竹林深处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呼啸声中还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异响。她们脚下的土地覆盖着厚厚的深绿苔藓,踩上去湿滑难行,稍不留意就会打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