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会议之后,日子慢了下来。
不是那种平静的慢——是一种悬浮的慢。像船行到了水的中央,桨停了,船还在往前走,但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水面上,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划。江予就在这种悬浮感里度过了好几天。
他每天天亮就醒。洗漱,吃老仆送来的早饭,把碗筷放回门口,然后在院子里站一会儿。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风一吹就翻动起来,露出叶子背面灰白的颜色。他站在树下,等到呼吸和周围的空气融在一起了,才开始一天的走动。
他在走,但不是在闲逛。
他在有意识地走——今天走东边的路,明天走西边的路。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过回廊的时候不东张西望,目光平视前方,只用余光去扫周围——谁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和谁在一起。他走过月亮门的时候不会停下来探头看,只是走过去,但走过去之前的那一瞬,他已经把门里面的情况看在眼里了。
他在宋家练了十年的本事,现在用在了这里。
遇到人的时候他会微微侧身让路。不抬头,不说话,不盯着人看。就像是一个不想给人添麻烦的客人,走在别人家的走廊上,尽量不让自己挡住任何人的路。
这个姿态起了作用。几天下来,下人们看到他不再那么紧张了。有人在走廊上遇到他,会微微点一下头,然后侧身走过去。有人会在擦肩而过之后小声说一句"二公子早",声音很小,像是试探——他也会回一句"早",声音同样小,不热情也不冷淡。几次之后,府里的下人对他的态度从"回避"变成了"不怎么在意"——这是他想要的。不在意,就不会被防备。不被防备,才能看到更多。
他开始看清这座宅子里每个人的节奏。
江林的作息像一座钟。每天卯时起床,在书房待到午时——不看闲书,不喝茶,只处理文件和账册。午后他会去后院走一圈,步伐不快不慢,从仓库门口经过,不停下来,只是看一眼。申时回到书房处理信件,戌时熄灯。他几乎不出门,不待客,不赴宴。所有的事情都是别人到他面前来汇报的——他把整个宅子变成了自己的书房,让所有的事务都流到他面前来。
江予有一次远远看到江林站在仓库门口。不是检查什么,就是站在那里,看着仓库的门。那个背影站了很久,久到江予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但江林只是站着,然后转身走了。
江鸣的行踪最不好捉摸。他有时整天待在宅子里,有时一大早就出门,天黑才回来。他出门永远走的是后门——和宋晓信上写的一样。江予有一天远远看到那个小厮先走到后门的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然后回到门内。过了一会儿,江鸣从后门出来,上了停在巷口的轿子,走了。
江予站在回廊的拐角后面,看着那顶轿子远去。他想起宋晓在信上写的那行字——"江鸣每日午后出后门,出门前会先遣人查看巷中情况。"和他今天看到的一模一样。宋晓蹲了三天看到的东西,他用一眼就验证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动,是像有人在水面上扔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很轻,但水面上好久没有平静下来。
他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他把目光从巷口收回来,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江涛的行踪最简单。他每天上午在账房待着,下午有时候出去,有时候不出去。他和账房先生的关系似乎不错——江予有两次看到两个人站在廊下说话,江涛微微低着头,手指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无意识地划着,像是在算什么数。账房先生说着话,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江予注意到江涛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低着头,像是习惯性地把自己放在一个比对方低的位置上。这和江鸣不一样——江鸣看人的时候目光是平的,甚至微微向下。而江涛总是低着一点头,让人感觉他在听你说话,而不是在等你把话说完。
例外是老陈。
老陈不是主子,但这座宅子里最忙的人就是他。他从早到晚都在走动——早上开门,晚上关门,中间要检查仓库、安排下人、接待来客、修理坏了的门闩和窗框。他走路永远不紧不慢,步子不大不小,但所有事情都在他手里井井有条地转着。江予注意到一个细节:老陈每次经过西院门口的时候,都会放慢一步。不是停下来——是放慢。像是漫不经心地往院子里看一眼,然后又恢复正常的速度继续往前走。这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江予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用余光扫视周围——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某天下午,江予在回廊上遇到了老陈。
准确地说,是他从西院出来,沿着回廊往前走,拐过一道弯的时候,看到老陈正站在前面不远处。老陈手里拿着一把旧锁,正在低头看——锁已经锈了,钥匙插进去拧不动。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江予。
江予以为他会像其他下人一样点一下头就走过去。但老陈没有。
他停了一下,叫了一声:"二公子。"
这是老陈第一次主动停下来叫他。之前几次遇到,老陈只是点点头就过去了。江予也停下来,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老陈开口了——没有前言,没有铺垫,像是想到了什么就说出来了:
"这宅子以前不是这样的。"
江予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老陈说的"以前"是多久以前,也不知道"不是这样"是哪样。但他没有问——他等着老陈自己说下去。
老陈转了转手里的那把旧锁,铁锈在手指上蹭下一层褐色的粉末。他看着那把锁,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
"夫人走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