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正在院子里弯腰洗脸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那个每天送饭的老仆——那个老仆走路步子碎,脚底拖着地,走得不快。这个脚步声更稳,步子更沉,踩在院门口的石板地上,一下是一下。他抬起头,水从下巴往下滴,衣领湿了一片。他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看到老陈站在院门口。
老陈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框边上,两只手垂在身前,手里没有拿钥匙——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老陈手里没有拿钥匙。这个细微的变化让江予多看了他一眼。
"二公子,老爷让你去前厅一趟。"
江予把搭在肩上的布巾拿下来,擦了擦手:"现在?"
"现在。今天开家族会议,讨论秋粮收购的事。"老陈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又补了一句,"老爷说,二公子也来听听。"
江予把布巾挂回架子上,整了整衣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从宋家穿来的旧青衫,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没有说什么,跟着老陈走出了西院。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老陈在前面带路,步伐不快不慢,和昨天在回廊上遇到时一样稳。江予跟在他身后,注意到老陈今天走的路线和昨天不一样——没有经过账房那边,而是绕过了那道月亮门,从一条更宽的路往前厅走。他猜老陈是故意的——昨天他在账房外面听到了什么,老陈可能知道。
走了一段,老陈忽然开口了,没有回头,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了一句:"今年的秋粮不好收。县里的粮价压得低,几个老主顾今年都缩了手。"
江予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老陈是在跟他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老陈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前厅到了。
门敞着,里面已经有人了。江予在老陈的示意下走进去,看到厅里的布置和昨天家宴时不一样——方桌被撤了,换了一张长条案,两边摆着几把椅子。江林坐在主位上,手里没有端茶,没有拿文件,就那么坐着,腰背挺直,像一棵种在那里很多年的树。
江鸣和江涛已经在了。江鸣坐在江林左手边,面前摊着一本簿子,手里拿着一支笔,正低着头在写什么。江涛坐在对面,面前也摊着一本东西,但没有在写,只是看着面前的一页纸,像是在发呆。
下首还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蓝色的长衫,戴着一副铜框眼镜,面前摆着账本和算盘——是账房先生。另一个穿着短褐,皮肤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在外面跑的人——是管采买的掌柜。
江予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抬起来看了他一眼。江林没有抬头。江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去继续写。江涛倒是抬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看着他走进来,然后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江予在江涛旁边坐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江鸣手里的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和账房先生偶尔拨动算盘的响声。江林没有开场白,没有说"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什么"——像是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谈什么,不需要他多说。
过了一会儿,江林开口了。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面前桌面上的一点,说了一句:"今年的秋粮,谁先说说。"
两个管事互相看了一眼。管采买的掌柜先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常年在外面跑货喊出来的——说今年县里的粮价压得低,从开春到现在一直没起来过,几个往年的大主顾今年都没怎么动弹,有的干脆说今年不收了。他又说了几个具体的数字——哪家粮铺报了什么价,哪个镇的行情怎么样——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忘了。
江林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没有表情。等掌柜说完了,他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江鸣:"你那边呢?"
江鸣放下笔,拿起面前那本簿子翻了翻,念了几个数字——他对接的几家粮商的报价。他念得很流利,数字一个一个地从嘴里蹦出来,带着一种"我都准备好了"的从容。念完之后他合上簿子,看着江林,等着他点头。
江林没有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沉默不长,大概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但在这间安静的大厅里,那几个呼吸的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江鸣脸上的从容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僵。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然后江林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只是平平地问了一句:
"这是他们报的价,还是你谈下来的价?"
厅里更安静了。连算盘的声音都停了。
江鸣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们报的。"
江林没有再说话。他没有批评,没有皱眉,没有叹气——他什么都没有做。就是沉默着,把目光从江鸣身上移开,落回了桌面上。
但那个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江鸣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短暂,几乎看不出来,但他握着簿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他低下了头,翻了一页簿子,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江涛低头喝茶,眼皮都没抬。两个管事也低着头,一个在看账本,一个在看自己的手指甲。
江予坐在那里,目光平视着前方,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心里有一条线被触动了——江林刚才问的那句话,不是随口问的。他是在告诉江鸣:我要的不是你传话,我要的是你把事情办成。他没有说出来,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会议继续往下走。
江林开始问两个管事具体的问题——每一个都问得很细,细到让江予感到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