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打来的。
林婉从画室出来,手上还沾着洗不掉的钴蓝色颜料。
那颜色嵌在指缝里,晕在虎口处,怎么冲都冲不掉。
她回到画室的洗手池边,挤了一泵专门的画具清洁皂——那是周姐特意给大家配的,专门对付这些顽固的颜料。
她用力搓着手,指腹磨得有些发红,钴蓝色才勉强淡了一些,但指甲缝里还嵌着一圈,像洗不掉的印记。
她看着那些蓝色的痕迹,突然想起袁枫说过的话——“你画画的时候,手上总是脏兮兮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皱着眉,但又会递过来湿纸巾,替她一根一根地擦手指。
她那时候觉得那是关心,后来才知道,那也只是他在做“应该做的事”。
他的关心从来不是因为她需要,而是因为他在扮演一个会关心的男朋友。
她把水龙头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
洗不干净就算了,反正也洗不干净。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手机在包里震了,她用纸巾裹住手指,小心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沾了水渍。
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备注。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婉婉啊,是阿姨。”
那个声音她认得。温和的,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切。是袁枫妈妈。
林婉的手指攥紧了手机。颜料还没干透,滑腻的,差点没拿稳。
“阿姨好。”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婉婉,阿姨想请你吃个饭。枫枫走了,阿姨一个人……挺想你的。”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林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不用了”,想说“阿姨我不太方便”,想说“我们已经结束了”。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好。”她听见自己说。
电话挂断之后,她站在画室门口,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阳光很烈,晒得她眯起眼睛。
钴蓝色的颜料已经在手背上干了一层,裂开细纹,像干涸的河床。
她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说“好”了。
对袁枫说“好”,对袁枫的安排说“好”,对每一次她不想去但又去了的场合说“好”。现在,对他的妈妈说“好”。
她不是不想拒绝。她只是还没有学会怎么拒绝。
回宿舍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通电话。
袁枫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在晚宴上见到她,穿着暗红色旗袍,头发盘起来,站在人群中间,像一幅画。
后来去老宅,她穿着棉布衫在院子里修剪桂花树,又是另一种样子。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是从容的,稳的,从来不会让人看出她的情绪。
但今天不一样。那句话——“阿姨一个人,挺想你的”——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婉想起袁枫出国前,她去袁家老宅的最后一次。
那天袁枫妈妈亲自下厨,做了红烧鱼和糖醋排骨。
鱼皮破了一块,排骨的糖色深了一点,但味道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