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州的春天终于来了。
桂花树一夜之间冒出了满枝的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无数双刚睁开的眼睛。
沈若站在阳台上收衣服,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她在那片白色的、半透明的布里像一幅画。
沈望在她身后的爬行垫上趴着,努力地想把头抬起来,脖子还不太有力,抬一下,埋下去,抬一下,又埋下去。
他不放弃,一次又一次,像一个人在反复练习一件他天生就会、只是还不太熟练的事——抬头。
抬头看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不完美,但他来了。
他来了,就打算好好活。
“老公,你过来看一下。”沈若的声音从阳台上传来,带着一点慌张。
我走过去,她指着桂花树的枝条,“你看,是不是有花苞了?”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些嫩绿的叶子中间,藏着几粒小米粒大小的、金黄色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的小点。
桂花是秋天开的,春天不该有花。
但那里有,不是去年的残花,是新的,刚冒出来的,不合时宜的。
“可能是花开二度。”沈若看着那几粒小小的金黄色,看了一会儿。
“老公,你说人能不能花开二度?”
“能。”
“你开过了吗?”
“正在开。”她笑了,把被单从晾衣架上取下来,递给我。
被单是刚洗过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太阳晒过的味道,和她的味道。
我把被单抖开,两个人一人扯一头,叠起来。
对折,再对折,再对折。
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我们做这件事配合了很多年,不需要说话,她拉一下,我松一下,我拽一下,她递一下。
被单叠好了,她接过去放进柜子里。
“老公,我们办一场婚礼吧。”她把柜门关上,转过身看着我。
“怎么突然想办婚礼了?”
“不是突然。想了很久了。以前不想办,觉得没必要。婚纱穿过一次了,酒席摆过一次了,该散的还是散了。现在想想,不是没必要,是不敢。怕办了又散。现在不怕了。散不了。”
窗外那棵不合时宜的桂花在春天的风里轻轻地晃着,那几粒金黄色的、小米粒大小的花苞,不知道能不能开。但它在努力开。
婚礼定在五月。
齐州的五月不冷不热,刚好穿婚纱。
沈若说不要太大,请最亲近的人就好。
方远负责订酒店,还是那家“悦来”。
林念帮沈若挑婚纱,童安和果果当花童。
沈望那时候快五个月了,会翻身了,会笑了,会在看到我的时候伸出两只小手要我抱。
他不知道什么是婚礼,不知道他的爸爸妈妈为什么穿得那么好看,不知道那么多人在笑什么。
但他会笑,他会在任何人对他笑的时候,回报以一个没有牙齿的、阳光灿烂的、像一颗刚剥开壳的荔枝一样的笑。
婚礼那天,天很蓝,云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