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土匪说:“不服。虎子欠我十文钱,好久了,一直都不还!”
虎子瞪着说话的这个土匪。
少夫人看了一圈,问:“还有人不服的吗?没有了?少数服从多数,你一个人不服没用。而且就十文钱,好歹也是个草莽英雄,这几文钱能比义气更重吗?”
众人听了大笑,这土匪略有羞色。
少夫人见气氛舒缓下来,便试探性地先站起身,见没人阻拦,便慢慢走到那张简陋的长桌前,按了按桌子,确认了桌子的稳定性,才缓缓坐下。
虎子问:“现在最高指挥官有了,然后呢?”
少夫人说:“你们不得清点一下今晚的收获,和损失,登记在册吗?”
土匪们又议论纷纷:“还要登记在册?这事儿咱从来都没做过啊。”
虎子便对众人说:“逃回来的几个,把抢到的东西,都放到桌上来。”
这几个人便照做,也不过是几串干菜,几条腊肉,还有人把农家的柴刀、铁铲子给抢来的。这两县交界处的村子,本就不富裕,逃命而回的几人,又怎带得了米面之类重的东西,鸡鸭之类活的东西,便只有这些。
虎子既然如今身为临时最高指挥官,看到众人一晚上劫掠所得,只这些东西,不免有些难堪。
少夫人说:“多少东西也得登记清楚了呀。”
虎子说:“我们以往,不曾做过登记,没有册子。”
少夫人故作惊讶道:“竟然从不登记?这该如何论功,如何行赏?”
一个土匪说:“东西都归大当家,由他分配。”
少夫人摇摇头,说:“怎可如此!战利品应公开在册,论功而赏。如此这般,岂不混乱?”
一个土匪忙附和道:“就是就是!我也觉得!”
少夫人便给众人详细解答了,山寨应有账册,功绩册,惩罚册,平日该如何登记,如何赏罚。一众土匪听得一愣一愣,虽然没听懂多少,只觉少夫人雄才伟略。
少夫人说话之间,暗暗在观察四周,她发现,旁边放着几把横刀,颇像军中制式。虽然张家和军队并无关系,但毕竟是江南大家族,不仅家产富饶,不少子弟亦在朝为官,少夫人曾随父亲兄长参加聚会时,得见将官,见过军中横刀的式样,知道与民间制式不同。少夫人想起村长说,这伙土匪是一两年间聚集此山,她想到,徐敬业起兵,正是两年前。徐敬业当时在扬州起兵,聚集十万兵力,声势浩大,但采取不当战略方针,南下攻打润州,逃往海陵时,兵败被部下所杀。若有残部逃往衢州一带偏僻山区避祸,确有可能。
想到此处关节,她便又对众人说:“你们若一辈子只是做个土匪,有甚意思?男儿当效仿徐敬业大都督,忠君报国,虽身死,亦无憾。”
这帮土匪听到徐敬业的名字,多数人眼中亮了起来,更有兴致地听少夫人说话。
少夫人又说:“只是可惜,徐大都督听信谗言,部署错误,贻误了战机。”
虎子问:“徐大都督为何部署错误?”
少夫人说:“当时,徐大都督只用十余日,便聚兵十余万人,可见民心所向。他应该趁热打铁,北上直取洛阳。正所谓兵贵神速,朝廷不及反应,徐大都督却是武将世家,惯于用兵的,自然不日便可拿下洛阳,匡扶正主。但是,他却被薛仲璋谗言所误,想要占据金陵,去取常州润州。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此消耗时日,分兵多处,人心渐散,又给了朝廷足够的时间,集结大军压境。唉,可惜!可惜!”
这几个土匪皆是最低等兵士,何曾听得这等言论,纷纷觉得少夫人深谙兵法,有勇有谋。其实,徐敬业叛乱已过去两年,少夫人也不过是在家时常听得长辈谈论,活学活用罢了。她也并非不知徐敬业不直取洛阳的真实意图——只是为了割据南方称王——只是她想,这帮人看起来对徐敬业仍有敬仰之心,若道破这一层,只怕惹怒众人。
其中一个土匪说:“张女侠懂兵法,又知道论功行赏,不如让她当我们的军师吧!”
一众土匪闻言,纷纷附和。
少夫人连连推辞,又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草莽英雄的传奇故事,便又给大家讲了,英雄好汉应当如何如何,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少夫人讲得兴起,在此间又不似在家和太湖山庄,便扔下那一套名门闺秀的仪态,学着她从画本中看到的英雄好汉的范儿,土匪们更是觉得少夫人亲切。如此这般,便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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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潮晞听得大笑不止,赞叹嫂嫂虽不懂武功,却以智取,最后教化这些人重入正道,比擒贼法办的功绩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