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是这狭小、冰冷、充满硝烟和血腥味的金属舱体内,唯一持续而稳定的声音。它掩盖了姜影急促的心跳,也掩盖了舱内其他人压抑的呼吸和偶尔调整装备发出的细微声响。首升机在铅灰色、厚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的云层中穿行,机身因为气流而微微颠簸,像一片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叶子。
窗外的景色,是单调而压抑的灰白。云,无边无际的云,时而浓密如絮,遮挡一切视线,时而又稀薄些,能隐约看到下方被冰雪覆盖的、如同巨人背脊般起伏的黑色山脊,和更深处幽暗不见底的峡谷。没有太阳,没有参照物,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方向感尽失的混沌。
姜影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安全带勒得她胸口发闷。最初的极度恐惧和后怕,在持续的高空飞行和未知前路的压迫下,渐渐转化成一种深切的、冰冷的疲惫和麻木。她甚至没有力气去猜测,这架劫后余生的首升机,最终会将她带向何方。
灰绿眼眸的头目——现在可以看清他的脸了,线条冷硬,下巴上带着青色的胡茬,眉骨处有一道旧疤,此刻闭着眼,但眉峰微蹙,似乎在思考,也似乎在警惕——就坐在她对面的位置。另外两名士兵,一左一右坐在她旁边,虽然闭目养神,但手始终没有离开枪械。
没有人说话。只有仪表盘上闪烁的指示灯,和无线电里偶尔传来的、被电流干扰得模糊不清的短促通话。
时间,在引擎的嘶吼和机身的颠簸中,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被压缩成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驾驶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头儿,看到坐标点了。准备下降。”
头目睁开眼,灰绿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过舷窗外。姜影也下意识地看出去。云层似乎散开了一些,下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被厚厚积雪覆盖的高山台地,台地中央,隐约能看到几栋低矮的、同样覆盖着白雪的建筑轮廓,像几块被随意丢弃在白色画布上的灰色积木。建筑周围,看不到明显的道路或人迹。
这里,就是“备用地点”?一个隐藏在阿尔卑斯山深处、与世隔绝的据点?
首升机开始降低高度,巨大的气流卷起台地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白色的雪雾。机身缓缓对准其中一栋较大建筑前的一片清理出的空地,稳稳地降落。
旋翼的轰鸣逐渐减弱。舱门被拉开,更加冰冷、稀薄的高山空气涌了进来,带着雪沫和一种凛冽的、仿佛能刺穿肺腑的寒意。
“下去。”头目站起身,示意姜影。
姜影解开安全带,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紧张而有些发软,她扶着舱壁,踉跄着走下舷梯。双脚踩在及膝深的、松软的积雪里,冰冷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让她打了个寒颤。
台地上的风很大,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疼。能见度不高,只能看清近处几栋建筑的轮廓。建筑是简单的预制板结构,外表斑驳,覆盖着冰雪,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像是废弃的气象站、登山营地或者战时遗留的观察哨之类。
除了他们这架首升机,看不到其他车辆或人员。一片死寂,只有风雪的呜咽。
“带她进去。”头目对旁边的士兵吩咐,自己则走向另一栋建筑,似乎是去和里面的人汇合。
姜影被两个士兵夹在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其中一栋较大的建筑。门是厚重的金属门,刷着己经剥落的绿色油漆。一个士兵上前,在门边的密码锁上按了几下,门“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比外面暖和,但也有限。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天花板很高,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机油和一种陈旧的、类似于地下室的潮湿气味。大厅里摆着几张简陋的行军床,一些蒙着帆布的箱子和设备,角落里有一个生锈的铁皮炉子,但此刻没有生火。墙壁上挂着一些褪色的地图和看不懂的图表。
这里显然只是个临时落脚点,条件简陋,甚至有些破败。
“在这里等着。”士兵将姜影带到一张行军床边,示意她坐下,然后两人便退到门口,像两尊门神一样守着。
姜影坐在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床垫上,环顾西周。大厅另一头还有几扇门,不知道通向哪里。除了门口的两个士兵,暂时没看到其他人。那个头目似乎去了别的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