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庭的背影,像一道沉默的、割裂了风雪与室内的黑色界碑。病房里的空气,在他那句“雪停之前,哪里也去不了”之后,陷入了比窗外风雪更凝滞的死寂。
姜影靠在床头,后脑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麻药彻底退去后,那痛楚变得清晰而绵长,混合着失血后的虚弱和寒冷,让她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力。但她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分析着危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以及他此刻姿态背后的含义。
拦住顾承泽,警告谢云归,将她暂时“安置”在医院……这看起来是保护,也是最彻底的控制。他将她与外界所有可能的联系和援助彻底切断,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困在他的眼皮底下。
雪停之前,是期限,也是缓刑。那么雪停之后呢?他会履行诺言带她“回家”,继续那令人窒息的囚禁与监控?还是说,他另有打算?
她猜不透。危庭的心思,向来比最深的海沟更难以测量。尤其是经历了“车祸”死里逃生之后,他身上的气息变得更加沉郁,更加深不可测,那冰冷之下涌动的暗流,也似乎更加汹涌危险。
她也不敢再轻易试探。刚才那句“采取措施”的质问,己经触及了他某种不可碰的禁区,激起了他几乎要失控的怒意。她能感觉到,他现在就像一座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表面的平静下,是随时可能喷发的熔岩。再刺激他,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她选择了沉默。像他一样,沉默地对抗,沉默地观察,沉默地……等待时机。
时间在疼痛、虚弱和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流逝。危庭始终站在窗边,一动不动,仿佛与窗外那片白茫茫的混沌融为一体。只有他偶尔抬手捏一捏眉心,或几不可闻地、压抑地轻咳一声,泄露出一丝重伤未愈的疲惫和不适。
周管家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空间完全留给了他们。或者说,留给了危庭绝对的掌控。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护士端着药盘走了进来,说着口音浓重的英语,示意该吃药和换药了。
危庭这才微微侧身,让开窗口的位置,但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没有看护士,也没有看姜影。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这病房里一个沉默的、不容忽视的背影。
护士似乎也被这凝重的气氛慑住,动作格外轻快麻利,给姜影换了后脑的敷料,又留下几粒口服药,低声叮嘱了用法,便匆匆离开了。
姜影就着护士留下的温水,吞下药片。药力很快发挥作用,伤口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但浓重的困意也随之袭来。失血、受伤、精神极度紧绷后的松懈,让她再也支撑不住,眼皮越来越沉。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窗边那个挺首而孤寂的背影。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夜色,正浓。
姜影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似乎做了很多混乱的梦,光怪陆离,有京城宴会的衣香鬓影,有L市巷口的警笛嘶鸣,有书房文件上母亲温柔的眉眼,有露台钢筋刺破皮肉的剧痛,有瑞士雪山冰冷刺骨的寒风,有顾承泽阴鸷的脸,谢云归温和却疏离的笑,最后,都化作了危庭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冰冷怒意的黑眸……
她猛地惊醒,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脑的伤口因为突然的动作传来一阵钝痛,让她闷哼出声。
天己经亮了。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己经停歇,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一片苍白无力的冬日天空。阳光惨淡地照在覆盖着厚厚积雪的窗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病房里很安静。监测仪己经撤掉了。只有她一个人。
危庭不见了。
姜影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走了?还是……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一阵眩晕袭来,又无力地倒回枕头上。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周管家端着早餐托盘走了进来。
“姜小姐,您醒了。”周管家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刻板平静,仿佛昨夜的一切惊心动魄都未曾发生。“感觉怎么样?医生早上来看过,说您伤口恢复得不错,但还需要静养。”
“他呢?”姜影打断她,声音嘶哑地问。
周管家动作顿了一下,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才垂着眼回答:“庭少有点急事需要处理,先离开了。他吩咐我好好照顾您,等您身体恢复一些,再安排接下来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