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带着穿越风雪、穿透麻药和虚弱首抵灵魂深处的力量,扎在姜影的耳膜上,也扎在她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上。
危庭。
他醒了。他来了。
怎么可能?他不是重伤昏迷,在ICU生死未卜吗?从京城到苏黎世,跨越重洋,穿越这场堪称灾难级的暴风雪……他是怎么做到的?或者说,他……真的是“刚醒”吗?
巨大的震惊和更深沉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姜影所有的思维和反应。她甚至忘了要继续伪装昏迷,睫毛控制不住地剧烈颤动了一下,虽然她立刻强迫自己放松眼睑,但那一瞬间的异常,足以被床边的男人捕捉。
“别装了。”危庭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带着一种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和一种压抑在平静表面下的、近乎暴戾的疲惫。他没有提高音量,但那冰冷的质感,却比窗外的风雪更刺骨。“我知道你醒着。”
姜影知道瞒不过去了。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小灯,光线昏黄。危庭就站在床边,离她很近。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户外防寒服,肩头和大衣下摆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头发被风雪吹得有些凌乱,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他的脸色是病态的、近乎透明的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发白,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不少,颧骨显得更加突出,但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却亮得惊人,像两点燃烧在冰原上的、幽暗的鬼火,死死地锁住她。
那目光里有长途跋涉的倦意,有死里逃生的冷冽,有看到她“受伤”躺在这里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窒息的怒意和掌控欲,仿佛她私自“逃走”、又将自己弄成这副样子的行为,是触犯了他绝对不容挑战的逆鳞。
他看起来糟透了,像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幽灵。但偏偏,那股与生俱来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压迫感和危险气息,有增无减。
“你……”姜影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气音。后脑的伤口,因为骤然睁眼和紧张,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起来。
“我怎么会在这里?”危庭替她说完了,嘴角扯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和寒意,“托你的福,阎王殿前走了一遭,没舍得收。刚能下地,就听说我‘乖巧’的太太,在瑞士把自己弄得头破血流,昏迷不醒。我怎么能不来看看?”
他的话,像裹着冰碴的鞭子,抽在姜影心上。她听出了他话里未尽的深意——“托你的福”,是指她与顾承泽的交易,间接导致了他的车祸?还是指她“逃走”的行为,刺激了某些人,加速了阴谋的实施?
“你的伤……”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目光落在他依旧有些僵硬、似乎行动不便的左侧肩膀和手臂。
“死不了。”危庭打断她,语气漠然,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他的目光,从她苍白如纸的脸,移到她被厚厚纱布包裹的后脑,眼神骤然转深,那里面的怒意几乎要喷薄而出,但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化为更深的、令人心悸的冰冷。“倒是你,本事不小。在别墅里待得好好的,非要跑出来,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怎么,觉得瑞士的医院比家里的床舒服?还是觉得,顾承泽或者那个谢云归,比我更能护得住你?”
他果然知道。知道顾承泽找过她,也知道谢云归来过。他到底醒了多久?掌控了多少信息?
“我只是……”姜影想解释,却发现无从说起。说她是为了摆脱他和顾承泽的控制,为了寻找母亲的线索,为了给自己搏一条生路?这些在他听来,恐怕都只是可笑的、不自量力的反抗。
“你只是想逃。”危庭替她说了,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残忍的笃定,“逃开我,逃开顾家,逃开一切。觉得只要跑得够远,就能摆脱宿命,摆脱你‘钥匙’的身份,摆脱……我。”
最后那个“我”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狠狠砸在姜影心口。她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黑如墨的情绪,有愤怒,有掌控,有被背叛的冰冷,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她疯狂举动刺痛后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