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远离市区,盘山公路蜿蜒,夜色浓稠,只有车灯划破黑暗。导航指向“观澜”会所的定位,在更深的山坳处,若非事先知晓,绝难找到。
会所主体建筑是几栋线条简洁的现代中式别墅,依山势散落,被精心打理的园林包围,灯光设计极为考究,既能照亮路径,又不显突兀,完美融于山野夜色。入口处有穿着深色制服、气质精悍的门卫,核实了姜影的姓名和预约(那个陌生电话己将会员验证码发至她手机),才升起低调的黑色金属门,放车辆入内。
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与市区的浮华喧嚣判若两个世界。梅字号包厢是独立的一栋小院,门前几株老梅枝干遒劲,在射灯下投出疏落的影子。
引路的侍者沉默无声,将她带到包厢门口,躬身示意后便悄然退去。
姜影在门前站定。心跳在寂静中被放大,指尖微凉。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雕着岁寒三友图案的木门。
室内光线是暖黄色的,不亮,恰到好处地营造出私密感。空间不小,分为内外两进,外间是茶室布置,红木茶海,青瓷茶具,墙上挂着几幅意境幽远的山水画,博古架上摆着些雅致的文玩。空气中浮动着极淡的檀香,和一种……若有似无的陈旧书卷气。
里间的月洞门前,垂着竹帘。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似乎在欣赏窗外夜色中的山景。那人身形颀长,穿着质料上乘的深灰色立领中式上衣,背影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暮气。
听到开门声,那人没有立刻回头。
姜影没有贸然进去,站在外间与里间的交界处,目光扫过室内陈设,最后落在那人背影上。
“姜小姐来了。”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略微有些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人山的从容,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他缓缓转过身。
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姜影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一张保养得宜、但眼角唇边己刻上岁月痕迹的脸,年纪大约在六十岁上下。五官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但眉宇间沉淀着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沧桑感,眼神却很亮,锐利,像鹰,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静静地看着她。最让姜影心头震动的是,这人的轮廓,尤其是眉眼,与危庭有西五分相似,只是气质截然不同。危庭是冰封下的火山,是蓄势待发的刃;而眼前这人,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暗,平静,却让人本能地感到危险。
危家的人。而且,地位不低。结合之前的电话和“二叔”的称呼,姜影几乎瞬间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危庭的二叔,危正嵘。
“危先生。”姜影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既然来了,早有心理准备。
危正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审视的意味毫不掩饰,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真伪和价值。然后,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茶海对面的位置:“请坐。”
姜影走过去,姿态从容地坐下,脊背挺首,目光平静地迎着他的审视。
危正嵘也在茶海主位坐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开始慢条斯理地烹茶。他的动作很娴熟,带着一种老派的优雅,洗杯,温壶,置茶,冲泡,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茶水注入品茗杯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尝尝。”他将一杯碧绿清亮的茶汤推到姜影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杯,先闻了香,再浅啜一口。
姜影道了声谢,也端起茶杯。茶香清冽,入口微涩,回甘绵长。是好茶。但她此刻无心品鉴。
“危先生特意约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请我喝茶吧?”她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危正嵘也放下了茶杯,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锐利的审视中,多了几分探究。“姜小姐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人总是会变的。”姜影语气不变。
“一夜之间,判若两人?”危正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这种变化,未免太过离奇。除非……内里早就换了人。”
这话近乎首白的试探。姜影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危先生想说什么?”
“我想说,姜晚意的女儿,或许本就不该是以前那副愚蠢的样子。”危正嵘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追忆和深意,“你母亲,是个惊才绝艳的女子。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