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是一座毗邻北城的小城,到北城乘坐高铁只需一小时。小城不比繁华都市,晚上八九点,路上已经人影寥寥。正是海棠花开的季节,道路两侧栽种的绿植茂盛,经过城区浮阳大道,尤嘉情不自禁地落下车窗,春风徐来,空气里是清新悠然的花香。
到了季萤家所在的小区,尤嘉从季萤包里找到手机,用她的指纹解了锁,给她哥打电话,让他下来接这个酒鬼,很快就看见一个身穿T恤、短裤,趿着拖鞋的男人从小区里跑出来。
尤嘉下车去帮忙,叶敬辞就坐在车里等。短短几分钟,他不停地向窗外看去,手指因为紧张有节奏地敲打着方向盘,心里好像装着一台老式打字机,精心措辞的腹稿被他删删改改,最后在她重新坐进副驾驶座的那一刻,被他全盘否定。
“好了,我们走吧。”尤嘉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
叶敬辞回过神来,未发一言,安静地向尤嘉家的方向驶去。
她家与季萤家在同一个街区,前方转弯就是目的地。叶敬辞看起来面无表情、云淡风轻,实际上已经设想了几个不同版本的开场白,最后,他轻咳一声,下定了决心,动作利落地从中控台的储物盒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尤嘉抬头看见名片,客气地双手接过。
名片是纯白色商务风,设计简约,字体做了烫金工艺,低调又有质感,名片上写着叶敬辞的公司、职位、联系方式,还有邮箱。
“北城盛通律师事务所,叶敬辞律师。”她念出来,笑了笑,坦率地说,“我知道你,我也是安平一中毕业的,和晓善是同班同学,咱们同一届。”
她说着翻找自己的包包:“不好意思,我今天好像没带名片,我目前在北城尚阅出版集团任职编辑,我叫……”
“你不用自我介绍。”他突然打断。
车子驶过十字路口,停在小区对面的临时停车区。
他转过脸来,看着眼前这个温婉清丽的女人,与镌刻在脑海里那个穿校服、梳马尾的少女身影渐渐重叠。
他微笑着,看着她的眼睛:“我认识你很久了,高三九班的尤嘉同学。”
一刹那,时间仿佛静止,尤嘉整个人呆掉。她恍然抬头,迎上叶敬辞的目光,少女时代的记忆纷至沓来,像快速镜头般从脑海中一晃而过,不过片刻犹疑,她几乎百分之百可以肯定,她和眼前这位叱咤风云的叶敬辞同学,人生交集为零。
可是这一刻,他的眼睛里藏着滚烫的星河,好像她是他穷尽毕生也要追逐的热望和理想。
“你……认识我?”她难以置信。
高中时她是一个各方面都很普通的女孩,丢在人群里都找不出来。晓善性格大大咧咧,讲义气,人缘好;季萤特立独行,从小学击剑,又飒又美,运动会总能拿下诸多第一名。
唯独她,普通又平凡,淹没在人海里,暗淡无光。
叶敬辞这么耀眼的人,怎么会认识她呢?
狭小的车厢里安静非常,未等尤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身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撞击,车身摇晃,尤嘉与叶敬辞齐齐回头,发现车尾猝不及防被撞,肇事车辆是一辆黑色SUV(运动型多用途汽车)。
这条路是八车道,他们的车好好停在路边还能被撞,明显不是意外。
果然SUV上走下三个身形健硕的男人,人手一把安全锤,径直向他们的车而来。叶敬辞反应机敏,迅速遥控,将所有车窗严丝合缝关闭,发动引擎,驱动车子。然而那辆SUV突然横冲直撞地拦在车前方,害得他们无处可逃。
叶敬辞这次回来不单是为了参加好友的婚礼,早在两个月前,他就约见了荣恒地产的法务代表。荣恒正在安平市开发新的楼盘项目,原本竞标的土方公司昌耀工程进展到一半,突然无理由罢工,漫天加价,荣恒评估后决定与昌耀解约,昌耀公司却恶人先告状,先一步把荣恒告上了法庭。
其实官司不难打,只是昌耀的幕后老板在安平颇有财势,一般人不敢得罪,本地律师纷纷拒接案子,荣恒费了几番周折,才找到在这方面闻名遐迩的叶敬辞。
眼看开庭在即,这次回来,他假扮成业主去工地实地探访了一趟,没想到昌耀的人警惕性这么高,这么快就觉察到了异样。
既然被困车上,无法脱身,叶敬辞火速拿出手机拨打110,同时向尤嘉解释:“不好意思,我因为工作偶尔会得罪一些人,吓到你了。”
方才嘴角带笑的男人顷刻间又恢复了往日冷峻的面容。待电话接通,他镇定自若:“你好,我要报警,我们在清月寺南街口……”
话没说完,那几个人已经挥起安全锤,砸向了后车窗,随即响起玻璃碎裂的声响。尤嘉一阵心颤,回头一看,整扇窗玻璃犹如蜘蛛网般,裂纹四散蔓延。
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大脑一片空白,不自觉地抓住叶敬辞的衣袖:“现在怎么办?”
叶敬辞快速讲完电话挂断,看她穿的是一字领连衣裙,面料轻薄,肩颈**在外,一把拿下搭在座椅靠背上的西服外套,顺势披在了她肩上。
“出于安全考虑,还是等警察来吧。”
虽然他也想下车耍帅和他们打一架,但他更怕事态不可控,到时不能保护好尤嘉。
又是一声落锤,整扇后车窗霎时沦为碎片。两名同伙随即绕到车前方,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叶敬辞几乎条件反射般,在他们扬起手里铁锤的瞬间,迅速解开安全带,翻身把尤嘉护在了怀里。
挡风玻璃被砸碎,碎片四溅,两侧窗玻璃也无一幸免,接踵而来的碎裂声令人头晕目眩。叶敬辞只觉得背后传来一阵痛感,来不及细想,摸到副驾驶座椅旁边的调座按键,毫不犹豫地按下。
尤嘉猝不及防被叶敬辞压在身下,额头紧贴他的胸膛,能清晰地听见他节奏有力的心跳,他身上的衬衫散发着清新好闻的洗衣粉香气,让她莫名地安心,一时忘了周边的嘈杂。
她从他的怀里慢慢抬起头,发觉他正用身体帮她挡住那些细碎锋利的碎片,而将自己暴露在最危险的境地。他的头发上还残留着亮晶晶的碎玻璃,肩膀处浸出了鲜红的血迹,他的额角也被划出了血,他却对这些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