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月4日,腊八。
鹏城难得有这样明亮的冬日。天冷得不重,风从楼间穿过去,吹得红纸春联一下一下贴着墙响。老街还没真正到年三十,年味却已经提前醒了。卖腊味的摊子把鸭腿挂成一排,糖果铺门口堆着铁盒饼干,孩子们围着看,手指隔着玻璃点来点去。
宋雨一早就去买了米。
腊八粥要杂一些才好。红豆、花生、莲子、桂圆、米仁,能买到什么就放什么。她拎着纸包回来,路过糖铺,又买了一小包芝麻糖。老板说年前涨价,她笑着骂了一句“抢钱也讲日子”,还是付了钱。
张宏伟在家里擦桌子。
他平日里不太做这些细活,今天却把饭桌擦了两遍。宋雨进门看见,笑他:“张社长这么勤快,宝安楼知道吗?”
张宏伟把抹布搭到盆沿:“宝安楼知道了,会让我回去擦一掌五指的桌子。”
宋雨把米袋放下:“那你别说。”
屋里是暖的。炉子上小火煮着水,窗边挂着刚买回来的腊肠,墙上贴了一张“福”,贴得不算正,是张宏伟早上自己贴的。宋雨看了几眼,没舍得揭下来重贴。人到了某个年纪,反而会觉得歪一点也好,像家里有人动过手。
他们都没有觉得这一天会死。
张宏伟还在想晚上宋新一会不会回来吃腊八粥。宋雨说他若来晚,就把粥温着;若不来,就明天让阿强带过去。张宏伟说阿强半路会偷吃一半。宋雨说那就让大军带。两个人说着这些没有要紧处的小事,屋里像真的只剩过年。
饭桌一角也压着旧纸。
安仓断线、九一七之四三、旧照片背面的“修线”,几张抄件被张宏伟收进牛皮纸袋里,没有摊开。今天是腊八,他不想在宋雨煮粥的时候把旧账铺满一桌。宋雨也没有催。查账可以等晚上,粥不能煮糊。
她把红豆倒进盆里淘洗,水很快变成淡红。
张宏伟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新一小时候是不是最喜欢这个?”
“他喜欢的是里面的桂圆。”宋雨说,“每次先挑甜的吃。”
“现在也差不多。”
宋雨笑了一下:“现在装得像不爱吃糖。”
她说完,把那包芝麻糖放到桌角。红纸包着,细绳扎好,像给谁留的一点旧年余味。
他们不知道,屋里还有别人。
第一个人是在午前进来的。
楼里年前换煤气罐,搬进搬出的人多。宋雨在厨房看火,张宏伟下楼替邻居挪了一下堆在楼道里的旧木箱。那人就借着送罐的空当进了屋,动作不急不慢,像真是顺手帮忙的人。
煤气罐落地时响了一声。
宋雨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对方弯着腰,把旧罐挪到墙边。那人低着头,说了句“换好了”,便退了出去。
可门真正合上之前,屋里已经多了一口气。
那人没有走。
他钻进了杂物间最里面的旧衣柜。
柜子很深,前头堆着破竹篮、旧报纸和不用的煤油炉,门板一合,从外面看不出里面藏了人。他是谭国良派来的,不是来动刀的,也不是来抢东西的。
谭国良只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听。第二,记。
张宏伟和宋雨若提到池婷婷、叶织晴,或任何可能知道旧事的人名,就记下来。若他们手里还有东西,就记住东西藏在哪里。
至于另外一个人,来得更早。
早到宋雨买米回来以前,桌上的水壶已经被人动过。壶还放在原位,盖子扣得严实,连壶嘴朝向都没有变。宋雨用那壶水淘米、续粥、化开糖,红豆和花生在锅里慢慢煮开,甜味一点一点漫出来。
没有人知道,那锅粥的所有材料从一开始就已经不干净。
午后,粥香越来越浓。
宋雨盛了两碗出来,一碗放到张宏伟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她又另外给宋新一留了一碗,用小碟盖住,放在桌角。
“他要是今晚不回来,明早热一热也能吃。”宋雨说。
张宏伟看着那只盖好的碗,笑了一下:“他现在还肯吃甜的?”
“装得不肯。”宋雨说,“真放到面前,桂圆还是先挑走。”
张宏伟便也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