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那天,鹏城的风里全是糖和灰。
老街两边挂满了红纸,卖春联的先生把袖子挽到小臂,笔尖一落,墨香被风吹散,混着烧腊铺门口热油的味道。小孩举着没点的鞭炮满街跑,大人一边骂一边笑,谁都像暂时忘了年前欠账、年前催款、年前那些不肯收口的旧事。
张宏伟没有忘。
他把一张安仓旧维修登记摊在饭桌上,旁边摆着九一七之四三送货联、旧货口合照背面的抄字、两张电话铺旧账页。桌子另一头还放着宋雨买回来的芝麻糖,红纸包得很细,像一件认真过年的小事。
宋雨坐在灯下,用铅笔把“安仓”“修线”“韩仔”“断线”四个词重新写了一遍。
“不是一次。”她说。
张宏伟看着那四个词:“嗯。”
“如果只是九一七那天有人临时开仓,不会有人提前在照片背后补一个‘修’字。”宋雨指尖停在那张抄纸边上,“旧货口的人写字有习惯。短笔、快收,尾巴往里钩。外面那些替人跑腿的小混混,学不出这个钩。”
张宏伟没有立刻接话。
他这几个月接位以后,听过太多“陈启死了以后下面人乱来”的说法。有人贪死人财,有人借旧名号走货,有人拿陈启留下的口子给自己捞一点。听起来都合理,合理到像所有人都愿意把错推给死人。
可账不一样。
死人不会继续吃钱。
张宏伟把其中一页平码记录抽出来,指腹按在两行重复的货损上:“同一辆车,隔了三日,损同一批布,赔同一笔钱。仓租也重复挂了两次。”
宋雨抬眼:“你觉得不是下面人乱拿?”
“下面人乱拿,账会脏,不会这么稳。”张宏伟说,“稳得像有人教过他们怎么脏。”
屋外又有人试鞭炮,短短一串,响完以后巷子里全是笑。宋雨侧头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新一小时候最喜欢过年。”
张宏伟看她。
“不是喜欢鞭炮,是喜欢没人逼他做事。”宋雨把芝麻糖往旁边挪了挪,“大年初一,连启叔都不会一早叫人练拳。那天他能赖床,能多吃两块肉,能把新衣服穿到晚上不脱。”
张宏伟的视线落回账页:“所以别让他先知道。”
宋雨点头。
他们都清楚宋新一的性子。宋新一查事,不怕脏,不怕痛,也不怕死人。可他怕身边的人被旧账拖回去。越怕,刀越快。张宏伟现在需要的不是刀,是把账查到能落地。
晚饭后,张宏伟亲自去了一趟电话铺。
电话铺老板姓黎,年轻时替旧货口跑过线,后来腿伤了,才守着两部公用电话和一本旧登记册过日子。他见张宏伟进门,先笑,说年前电话忙,拜年电话要排队。
张宏伟把烟放到柜台上,没有拆:“我查安仓以前的断线记录。”
黎老板的笑停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轻到普通人看不出来。可张宏伟见过太多怕事的人,知道怕事的人不是马上摇头,而是先想自己该不该知道。
“张社长,旧记录不齐。”黎老板说。
“不齐也拿出来。”
黎老板弯腰去柜子底下翻。柜门打开时,里面有一股潮纸味。他翻了很久,拿出来一本边角发黑的登记册。册子里有几页被虫蛀,字迹也花了,唯独几个日期被红铅笔圈过。
张宏伟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下去。
九一七那天,安仓附近确实断过电话。
不止那一天。
一九七五年三月,一九七六年冬,一九七九年开春,安仓或旧货口附近都短断过线。每次登记都不完整,不是缺报修人,就是缺检修人。有的只写“压线”,有的写“临修”,有一页甚至只剩半个“韩”字。
张宏伟合上册子:“这东西还有谁问过?”
黎老板嘴唇动了动:“没人。”
张宏伟看着他。
“这几年没人。”黎老板改口,“以前的事,我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