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第二天早上又把那张签收联拿出来看。
张宏伟还没醒。窗外有人卖豆浆,车铃从楼下响过去,旧楼墙面被潮气泡得发暗。宋雨坐在桌边,桌上只有一盏小台灯、一只装针线的铁盒,还有昨晚张宏伟没来得及收进纸袋的那张发黄签收联。
她把纸压平,先看名字。
名字写得普通,甚至有点笨。外面的小混混若要仿字,多半就仿这一处,照着别人旧单一笔一画描下来,描得越像越以为稳妥。可宋雨看的不是名字。
她看的是末尾。
那个钩从“收”字最后一笔拖出去,起笔重,转弯轻,临到收处又往上挑了一点。不是漂亮字,也不是文书房里练出来的规矩字。它像一个人写了一辈子货单,手腕懒得抬,笔却知道自己该落在哪里。
宋雨小时候见过这种字。
那次去旧货口,是张宏伟带他们去的。宋雨记得自己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子长得盖过手指,宋新一跟在她身后,像一只刚从雨里捞出来的小影子。旧货口里到处是麻绳、木箱、鱼腥味和柴油味,男人们说话粗,笑起来也粗,只有写单的那张桌子安静得古怪。
铨叔就坐在那里。别人吵,他不抬头;别人搬货,他也不抬头。他只拿一支短笔,把货名、件数、收货人一行行写下去。写到最后一笔时,手腕总懒得彻底收住,于是那个尾钩就从纸上挑出来,像一根细细的鱼刺。
宋雨那时不懂货单,只觉得那只手很脏。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脏,是墨吃进皮里,洗不掉了。
那时候她刚被陈启收进门,吃饭还不敢夹肉,宋满也刚刚改名叫宋新一,只会抱着碗盯别人手里的筷子。张宏伟带他们去过一次旧货口,那里的人喊陈怀义“义叔公”,喊陈启“启哥”,一群老人坐在矮桌边写单、盖章、点货。
有个老人总把笔夹在指间,不写字时也不放下。别人叫他铨叔。
铨叔写字不快,每张单的尾巴却都带一个往上挑的钩。宋雨那时年纪小,记不住仓名,也记不住货码,只记得那只手的拇指内侧有一块黑黑的墨茧,像洗不干净。
张宏伟醒来时,看见宋雨还坐在灯下。
他披衣过去:“一夜没睡?”
“睡了。”宋雨说,“醒得早。”
张宏伟看她眼下,知道她没说实话,也没有拆穿。
宋雨把签收联推给他:“宏伟,这个不是画出来的。”
张宏伟低头。
“小混混能抄名字,能描章,能把编号照着旧单填上去。”宋雨指着那个尾钩,“但这个钩,不是描出来的。描的人会怕不像,手会停。这个没有停。”
张宏伟坐下来,神色慢慢沉了。
宋雨继续说:“这是写了一辈子写出来的。外面那些人没见过义叔公旧口的老人,画不出这个毛病。”
“铨叔?”
宋雨点头,又很快摇头:“不一定是他本人。也可能是跟他写了多年单的人。可一定不是街面上随便抓的小混混。”
张宏伟拿起纸,重新看那一笔。
昨晚他把事情按“死人财”放进旧账里,觉得是有人趁陈启和陈怀义死后偷用旧门路。现在宋雨把那扇门往里推了一寸。不是外头人摸到钥匙,而是门里的人伸手,把锁从里面拧开了。
这仍然不是鬼。
张宏伟把这句话在心里压得很死。因为一旦往鬼神上想,人就容易乱。江湖里最会骗人的也不是鬼,是活人。活人会借死人名头收钱,会借旧规矩压人,会把一张旧签收联塞进新账里,然后等别人自己吓自己。
陈启和陈怀义的死讯是宋新一跟程广林亲口带回来的。一个当时被海水泡得半条命都没了,醒来后说起海上的火和刀,眼神空得不像在撒谎。一个靠手里攥着一支铅笔飘到鹏港中间的海域被救。张宏伟不会因为一个尾钩就去怀疑宋新一。
所以问题只能落在活人身上:谁还拿着旧口的笔,谁还敢让那支笔继续替死人写单。
张宏伟没有往更荒唐的方向想。死人就是死人,海上死讯是宋新一带回来的,程广林也被抬进宝安楼说过同样的话。没有尸体是一回事,不代表活人能从海里爬回旧货口写单,而且陈启和陈怀义并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他的判断只往现实处落:义叔公旧口有人没收手。
宋雨看他脸色,轻声问:“要不要告诉新一?”
张宏伟摇头:“还不是时候。”
“你怕他冲动。”
“我怕他认人。”张宏伟把签收联压在掌下,“冲动还能拦,认人拦不住。”
宋雨明白。
宋新一对旧口里那些老人,有些是怕,有些是敬,有些是小时候吃过对方一口饭、收过对方一件旧衣。江湖的账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里,欠钱能还,欠饭、欠命、欠一个躲雨的屋檐,常常一辈子都还不清。
她把针线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很旧的照片。
照片边角起毛,背面写着“义口开仓留影”几个小字。画面里人站得很挤,陈怀义坐在中间,旁边几个老人靠着货架。宋雨指着后排一个半侧着身的人:“这个是不是铨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