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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死人财算进旧账(第1页)

宋雨说那个尾钩像义叔公旧货口的人写的,张宏伟当晚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那张签收联从灯下拿起来,先看纸色,再看编号,又看最下面那一笔弯得很长的收尾。纸是旧纸,边角发黄,油墨被潮气吃过一层,像在抽屉里压了很久才重新见光。

宋雨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没收完的衣架。她不是爱管同联社账的人,这些年张宏伟把外面的脏事挡得很严,家里能见到的多是茶、药、衣服和宋新一偶尔闯进门时带来的风。可她一眼认出那个钩,张宏伟就不能当作没看见。

“你觉得是谁?”宋雨问。

张宏伟把纸放回桌面,声音不高:“死人财。”

宋雨皱眉:“什么?”

“启叔和义叔公没了,旧货口没人压着。下面人见钥匙还在,门也还在,就想趁乱开一次。”张宏伟说,“不是多大的天塌下来。是人心小,手痒。”

这判断很江湖,也很张宏伟。他不把每一件脏事都往大局上靠。多数时候,坏事没有惊天理由,只是有人看见死人不能开口,便想从死人身上摸一把钱。

他见过太多这种事。堂口刚换人,赌档会少交一成;码头换管事,搬货的会多报两筐;老人一死,旧抽屉里锁着的钥匙、章、空白收据,总会有人想摸一摸。那些人未必敢造反,也未必有多大的胆子,他们只是觉得死人不会抬手打人。

陈启死讯回来后,宝安楼挂白,楼下茶客说话都轻了。可街面不会真的跟着披麻戴孝。越是这种时候,越有人趁丧事热闹,把一只手伸进旧口袋里。张宏伟不觉得奇怪,只觉得恶心。

真正让他压住火气的,是这只手伸向了南兴。南兴是白产,是他接位后要摆给外面看的干净门面。有人不去碰旧赌档、旧蛇口,偏偏把假蓝联贴到南兴流程里,说明对方知道哪里最怕脏。

宋雨没有反驳。她把衣架放到椅背上,坐到他对面:“那为什么要牵到南兴?”

“因为南兴现在白。”张宏伟说,“越白的纸,越好把脏手印盖上去。真编号、真仓口、真流程,混进去一笔假签收,外头看不出来。”

“新一知道吗?”

张宏伟摇头。

宋雨看着他。

“不是瞒他。”张宏伟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他刚坐稳掌刀手。现在告诉他有人动启叔旧口,他第一件事不是查账,是找人。”

“找人不好?”

“找到以后呢?”张宏伟抬眼,“打一顿?沉了?旧口有多少人,仓钥匙在谁手里,签收单是谁补的,钱进了哪本账,打一顿能问全?”

宋雨低下头,指尖摸过那张签收联边缘。她知道张宏伟说得对,也知道这话里藏着另一层不肯说出口的担心。宋新一对陈启的恩义太重,重到旁人碰一碰旧口,他都可能觉得是在碰自己骨头。

第二天,张宏伟把九一七线纸袋带去宝安楼,却没有拿上二楼大屋。

他进的是南兴旁边那间小账房。池婷婷正蹲在柜子前翻旧派送簿,算盘放在桌上,旁边搁着半杯凉透的茶。她看见纸袋,先看张宏伟的脸。

“新一不知道?”

“暂时不知道。”

池婷婷把门踢上:“那我只看账。”

这句话说得很快,也很明白。她可以看南兴明面账、派送簿、收付记录,可以判断哪一笔不该出现,哪一笔钱小得反常;再往旧货口深处翻,就不是她今天该碰的事。

张宏伟把纸袋倒在桌上。九一七之四三、安仓压痕、假蓝联残页、几张被水气泡软的签收联,一张一张摊开。

池婷婷拿铅笔在旁边列数:“金额不大。”

池婷婷没有急着下结论。她把假蓝联和真派送簿并在一起,又另抽了一张白纸,把日期、车号、仓口、收货铺名分四栏写下。算盘珠子响了一阵,她又停下来,用指甲在“小额回款”四个字旁边点了点。

“这笔钱像有人故意留下来的。”她说。

张宏伟看她。

“偷钱的人怕账对不上,会把数做平。试门的人不一样,他要的是让这条假路在账上走过一遍。”池婷婷把铅笔横过来,“走得过去,他以后才敢放大货。”

张宏伟想起宋新一在交接那天接过同联社印的样子。年轻人肩口的伤还没好,眼神却硬得像要把旧楼撑住。他不能让宋新一刚握住刀,就被人逼着去砍一扇还没看清的门。

“多大?”

“按假单上这批布料和胶底算,吃进去也就几百到一千多。真要发财,不够分。”

张宏伟说:“所以不是一次发财。”

“是试门。”池婷婷把铅笔一顿,“门能开,下次就不是几百。”

她把南兴派送簿翻到九月十七。那天二号车出入记录完整,车夫、装货人、收货铺都有签;安仓下午有短暂停放记录,理由写得潦草,只能看出“修线”两个字。再往后,补了一笔小额回款,金额正好不大不小,像给账本塞了颗不起眼的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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