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泽薇淡淡回:「我只是不相信所有剩下来的东西,都能被叫做备料。」
小周低着头,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出现在会议纪录里。两个人都很有道理。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她们不是在争对错,她们是在争「谁的对更有优先权」。而这种争论,永远不会有赢家。
陆安然没有停。她又看向业务部经理。「如果这个入口要成为客户简报里的主打亮点,业务部要确认清楚:客户愿不愿意为这个效果承担材料成本、时间风险,以及开幕前宣传节点被压缩的可能。」业务部经理的笑容僵住,像一张被突然按了暂停的脸。
陆安然语气很快:「不要等客户喜欢上效果图以后,才回头要求设计部把它改得便宜一点、快一点,还要看起来一模一样。」
小周的心跳开始变快。陆安然不是只对顾泽薇开炮。她是对整张会议桌开炮。采购、工程、业务、设计,一个都没放过。这才是炮仗——她一点燃,就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自己桌上也有火药,自己也有问题,自己也不能再假装这一切都可以被「差不多」带过。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这次的安静,和前面不一样。前面是被顾泽薇的数字压住,像被一块巨石压在胸口。现在是被陆安然炸醒,像被人从睡梦中猛然拽起来,然后被告知:你的房子着火了。
小周坐在旁边,手指终于重新落回键盘上。她打了一行:「设计部建议即时启动材料样板及替代方案评估。」打完,她自己都觉得这句太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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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副总在这时候终于开口。他先看了顾泽薇一眼,又看向陆安然。那个眼神很微妙——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是一种「我早知道会这样,但我还是得处理」的疲惫。
「好。」一个字落下,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像终于等到裁判吹哨,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一点。
林副总说:「这件事先不定死,也不直接拿掉。」
小周在心里默默点头。这就是副总的语言艺术——把「你们先不要再打了」说成「这件事先不定死」,把「我头很痛」说成「我们需要更多数据」。
林副总抬手点了点桌面:「安然说得对,这个入口如果失去了核心概念,就没有提案价值。泽薇也说得对,如果现在把风险当不存在,后面一定会出事。工程部刚才提到的现场限制、业务部提到的宣传节点,也都要一起放进判断。」
他看向采购部:「第一,今天下午由采购部联络祺盛,索取现有标准色板、技术资料、施工说明,以及客制色板的样板费和周期。」
他又看向陆安然:「第二,设计部今天下班前提供明确色调方向,还有入口墙面必须使用雾森的范围。哪些地方是核心效果,哪些地方可以替代,要标出来。」陆安然点头:「可以。」
林副总再看向工程部:「第三,工程部同步确认入口基层、中庭结构、消防通道和天花限制。」工程部主管吸了一口气,点头。
林副总最后看向业务部:「第四,业务部确认客户预算弹性。这个效果如果要保留,就要知道客户有没有可能接受材料成本和时间风险。」业务部经理立刻点头:「我去确认。」
林副总停了一下,又补充:「在样板费、周期、替代方案和责任归属确认前,客户提案里不能把『雾森M-17客制色』写成确定材料。」这句话一出,顾泽薇终于点了下头。那个点头很小,但小周看见了——那是顾泽薇的胜利,虽然不是全胜,但足够让她知道,这场仗没有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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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在十一点五十七分结束。没有延到下午。
从结果来看,小周今天早上的愿望算是勉强实现了——会议结束了,没有人被抬出去,没有人辞职,没有人当场崩溃。但小周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停火。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众人开始收拾资料。业务部经理一边关笔电,一边低声跟旁边同事说要立刻确认客户预算弹性;工程部主管拿着图纸,眉头皱得像已经看见下午的小会;设计部的人则看向陆安然,表情介于佩服和害怕之间——佩服她的胆量,害怕她的胆量有一天会连累到自己。
陆安然本人倒是很自在。她把签字笔插回笔记本里,像刚才不是炸完整张会议桌,只是完成了一场普通简报。她的动作优雅,从容,带着一种「这才刚开始」的轻松。
小周抱着笔电,默默跟在她旁边。路过长桌另一端时,她不小心瞥见顾泽薇还没收起的平板。
上面是刚才那份风险表。材料名称、交期、最低订购量、责任归属,每一项都清楚得像不允许任何人心存侥幸。而在表格最下面,顾泽薇似乎刚刚新增了一行备注。
小周本来不该看。但人的眼睛有时候就是会在不该工作的时候,非常努力地工作。
她看见那一行写着:「设计部需今日提供色调方向、雾森使用范围及可替代区域;工程部需确认入口及中庭限制;业务部需确认预算弹性与宣传节点。」
再下面,还有四个字。风险等级:高。
小周脚步一顿。她很确定,这行备注说的是材料。
应该是材料。
最好是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