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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泽薇看着陆安然,表情没有变。那张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在镜片后面依然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即使有人往里面扔了一颗石头,水面也只会泛起一圈极小的涟漪,然后迅速恢复原状。
「陆设计师,」她说,声音依然平稳,「这不是拿掉记忆点。」
陆安然反问得很快,几乎没有间隙:「那是什么?」
她走到主萤幕前,把画面切回入口草图。那道被压低的入口重新出现在萤幕上,雾面墙面收住光线,把视线往里引;窄而暗的通道后面,是逐渐打开的中庭,像一个被刻意制造的悬念。陆安然指著入口墙面,黑色签字笔的笔尖在投影光里闪著微光。「这里不是一面墙。」她说。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会议室安静的空气里,像钉子敲进木头。「这是客人走进星河广场的第一秒。」
她回头看向会议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如果第一秒还是普通商场的墙、普通商场的光、普通商场的安全材料,那后面中庭做得再漂亮,客户也只会觉得:哦,又是一个翻新商场。哦,又是一个把旧东西刷白、加几条灯带、然后说自己『年轻化』的商场。」
顾泽薇语气依旧平稳,像一堵不会被风吹动的墙:「我没有要求用普通材料。」
「妳没有吗?」陆安然转过身,眼神带着火光,像有人在黑夜里点燃了一根火把,然后问周围的人:你们到底看不看得见?
「妳的表格里每一栏都在说它麻烦。交期麻烦,桶数麻烦,费用麻烦,责任麻烦。」她停了一下,「顾主管,我看懂了。妳的数字很漂亮,妳的逻辑很严密,妳的风险评估无懈可击。但妳的表格没有告诉我,如果拿掉它,这个入口还剩下什么。」
会议室里一时没有人说话。这句话不只是问顾泽薇。它是在问所有人——问设计总监,问工程部主管,问业务部经理,问这间公司里每一个习惯了「差不多就行」的人:你们到底想交出去一个不麻烦的方案,还是一个真的有记忆点的方案?你们到底是在做设计,还是在做风险规避?
设计总监在这时轻咳了一声。那个咳嗽声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一个信号弹。
「安然的意思是,」他说,语气明显比陆安然温和很多,带着一种试图灭火的润滑,「入口材料确实是概念核心之一。但泽薇提出的风险也不能忽略。这个材料如果保留,设计部这边需要把不可替代的理由说得更清楚,不能只靠气氛描述。」
陆安然不太认同的看了他一眼。设计总监的话其实是在替她缓冲——把她刚才那些漂亮、尖锐、很难放进会议纪录的话,翻译成了比较容易被公司接受的版本。但不是她想要的。
小周默默打字:「设计部需补充入口材料之不可替代性说明。」打完,她觉得这句话像一张被过度漂白的照片,所有的颜色都被洗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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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出风险,」顾泽薇说,「不代表否定概念。」
陆安然立刻接上,像早就等著这句话:「那就不要只列出风险。」
「如果这个材料交期太长,就问供应商有没有现有色板。没有,就找接近标准色。标准色不够,就开样板单。样板费谁批、周期多久、替代材料谁同步找,今天下午就定。」
「陆设计师。」她说,声音依然稳,「供应商不会在没有采购承诺的情况下,免费为妳做客制色调。」
陆安然回得很快:「所以先拿现有色板。」她的语速开始加快,像火星沿着引线一路烧过去,没有回头的余地。「今天下午联络祺盛,明天拿标准色板和技术资料。客制色板要样板费,就开样板单。样板单不能批,就把不能批的原因写进风险备注,让高层决定要不要保留这个效果。」
她没有退。她从来不会退。「我不是要妳现在下单。」她说,目光直直地看进顾泽薇的眼睛里,「我是要我们现在开始处理问题,而不是在问题还有时间被处理的时候,先把它判死刑。」
她语速变得更快,像一场无法停止的连珠炮。「如果最低订购量太高,就不要只问怎么砍。先确认它能不能用在更多合理的位置——入口主墙、转角收口、导视背景,甚至中庭第一个视觉节点。能延伸成完整语言,就不是浪费;不能,就同步谈替代材和备料比例。」
顾泽薇立刻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比刚才快了一点:「不能为了消耗最低订购量而扩大使用范围。」
陆安然看向她,嘴角微微上扬:「我说的是合理延伸,不是拿它刷满整个商场。」
「合理延伸也要重新计算面积、施工时间,」顾泽薇说,「以及客户是否愿意接受成本。」
工程部主管终于也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卷入战场的不情愿:「如果后面真的扩大使用范围,工程部这边要重新看基层做法。入口主墙、转角、导视背景,施工条件不一样,不是同一种材料就能直接延伸过去。」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尤其那边有原有消防喷淋和天花检修口,还有两条弱电线路要避开。不能只看效果图。」
小周心想,很好。工程部也上桌了。这场会议已经从双人对决变成了多方混战。
「所以才要今天算,」陆安然语气很快,却没有退,「不是等客户爱上第一版之后再算。」
她看向工程部主管,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所以今天下午就请工程部把限制标清楚。柱位、荷载、消防通道、天花检修口、弱电线路,不能碰的地方标红,可以调整的地方标黄。」她停了一下,「不要到客户喜欢上整个方案以后,才说现场不支持。」
工程部主管被她噎了一下,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但没有反驳。
陆安然重新看向顾泽薇。「如果最后还是有剩,就评估合理备料。这种特殊表面以后如果局部修补,色差和批次本来就是问题。」
顾泽薇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闪了一下:「备料可以谈。但不能把所有剩余材料都包装成维修需要。」
陆安然挑眉,那个动作带着一点挑衅,也带着一点欣赏:「顾主管,妳对设计师的信任度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