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儿明天跟着外公去走亲戚哈。”
陆藏峤的外公是土生土长的成都人,高中毕业之后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被分配到了甘孜修建川藏公路,天天跋山涉水搞测量。一待也是十几年,也就在那里认识了陆藏峤的外婆。
又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他完全是如鲠在喉,偏偏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但今年他不知道是怎么了,听到这个事情就觉得十分抗拒。
“一年到头都好累,都过年咯让我歇一哈嘛。”
“你翻过年都三十二咯,还不着急,哪个时候能有个家嘞?去看看有没得看对眼的嘛。”
长辈并不喜欢用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封建观念来道德绑架,但现下确实很担心他未来的生活状态。大学那会儿好歹还谈过恋爱,这些年他一心扑在工作上,又没什么机会认识女孩子,就这么一直单着。
从家里的角度出发,是怕他以后过得孤单。
但其实陆藏峤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似乎最为叛逆的事情就是高考填志愿,其他时候他都是亲戚朋友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他很少会公然和长辈唱反调,于是最后还是低着头扒拉几口饭,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母亲见状有些心疼儿子,将回锅肉往他面前推了推:“平时幺儿忙得打视频都聊不了两句,这哈回来就多陪陪我嘛,走啥子亲戚?”陆藏峤没答话,她又往他碗里夹了筷子鱼香肉丝,“要不要妈妈给你拌凉面吃?”
他这才抬头笑笑:“别忙活了妈,今晚菜够多了。”他的视线不自觉垂在手机屏幕上,似乎是在期待什么,可锁屏始终没有亮起。
陆藏峤回去之后,庄林菀其实挺失落的。她很少会有觉得这么孤单的时候,除夕夜的晚上家家户户都在团圆,酒店里都没几个人,想打个麻将恐怕都凑不出一桌。
但总不能真的跟他回家吧,那算怎么回事。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五十多,春晚都快开始了。这个点估计连超市都不会开门,她索性就窝在房间里投屏看电影。
“ThefirstdayimetBryceLoski,iflipped。Itwasthoseeyes,somethinginthosedazzlingeyes。”
庄林菀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看《怦然心动》了,但她每次都会被这种温暖干净的感情所治愈,偏偏这一次突然心头涌上一股酸涩的味道。
那双沉稳坚毅的眼睛,确实是挺好看的。
她想给他发消息了。
可她掏出手机编辑了老半天,手指又骤然顿住。
算了。
“叮——”
正当她准备息屏的时候,微信弹进来一条新消息,是妈妈。
她们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说过话了。
当时听说她一口气又分手又辞职的时候,父母明显都没有抑制住怒火。一向温柔的父亲气血上头将她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顿,强势的母亲甚至直接给了她一巴掌。
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唯一一次挨打,居然还是因为这种事。
“菀菀,这段时间妈妈想了很多。首先要跟你道歉,那天说什么都不该打你。你从小都让我们很放心,做什么都争第一,所以爸爸妈妈对你的期待也越来越高,没有考虑到你心里边承受的压力。”
“工作你实在不喜欢的话,就换一个吧。我和你爸这些年打拼的这些家当,最终也还是要给你的。我们只是觉得你总归还是要有个能傍身的事业,这样我们百年之后也能放心。”
“至于周怀卿,他们家今天来登门道歉了。妈妈听他说了一些事情,没想到他和我们家的问题积攒那么久,到最后还冤枉了你。我们两家合作了几十年,你和他也很小就认识,妈妈一直觉得这孩子人品能信得过,当初才会一直撮合你们在一起,没想到还是看走了眼。”
“但你之前说,我们想要的是一个事事合我们心意,能够按照我们的想法生活的傀儡,妈妈不认同这个说法。我和你爸爸想要的是你高高兴兴、健健康康的,你是不是那么优秀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这些天妈妈也反思了很久,以后我们尽量努力去理解你的想法,好吗?”
母亲打字并不快,可她一条接一条地一直发,庄林菀的眼眶也越来越红。
在她的记忆里,所有人都夸她听话懂事。
而她为了这么个评价,无论是学习还是工作亦或是感情,优先考虑的都是这样做是否合适,父母是否会满意,会不会给家里带来麻烦?
于是在这个过程中难免会觉得委屈了自己。
“今年你不在家里,这个年我们过得也冷清。你爸爸这段时间晚上几乎都睡不着,经常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大半夜,有时间的话能不能给他打个电话?
“菀菀,除夕快乐,爸爸妈妈都很想你。”
亲情总归是每个人都割舍不下的东西,父母或许一直都不理解她的苦衷,可一旦互相敞开心扉袒露自己的脆弱,就能让她一击即溃。
庄林菀死死地咬住下唇,肩膀控制不住地轻微发抖,眼泪无声地浸润脸颊。
无可否认,他们曾经伤害过你,但也非常爱你。
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快速回复了句:“除夕快乐爸爸妈妈,我在四川玩几天,年后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