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传话的时候一脸暧昧。
"姑爷说有事找小姐商量,让您今晚去书房。"
沈明珠瞪了她一眼。翠屏的圆脸上挤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表情——眉毛挑着,嘴角弯着,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三圈。
*商量事情就商量事情,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去把脸洗洗。你那个表情留着过年用。"
翠屏吐了吐舌头,跑了。
到了书房的时候,顾昀已经在了。桌上摊了一堆纸条和簿子——纸条大小不一,有的是巴掌大的宣纸,有的是裁成条的毛边纸,上面写满了字。簿子有三本,其中一本是沈明珠认得的——那是侯府的中馈采买账。陆小九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像一根木桩。他永远站在同一个位置——书房西北角,靠着书架,背靠墙,面朝门。这个位置能看到门口和窗户两个方向。
沈明珠在桌边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纸条上的字是顾昀的笔迹,她认得。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样,表面上吊儿郎当,实际上骨架很硬。撇捺有力,转折利落。
"说吧,什么情况。"
顾昀把纸条按类别分成几摞。"二房走私的情报,我和小九这几个月搜集的。货物种类——盐、铁器、生丝。走账的方式是以布料采买为幌子,通过城南张记布庄出货。交货地点有几个——小九跟踪赵德福发现了三处,分别在城南码头、城北粮仓附近的废院、以及城东的一座私宅。"
他把这些信息一条条指给她看。信息很多,但散。纸条上记的时间、地点、人名互相穿插,有些写着"待确认"三个字,有些画了问号。
沈明珠看了一遍。然后说:"把你那些纸条按时间排。"
顾昀看了她一眼。
"按时间排,然后跟账目对。"她拉过那本中馈采买账。"二房的布料采买都在公中的账上走过——虽然大嫂管账的时候虚报了不少,但采买的日期是真实的,因为要走实际的货。你那些跟踪到的交货日期,跟账上的采买日期对一对。"
顾昀动手排纸条。陆小九从角落里走出来,帮忙——他虽然面无表情,但动作很利索。三个人把纸条按日期排成一排,从左到右铺开。
沈明珠翻开账册,找到二房的采买记录。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一条:三月初三,二房采买布料,银四十两。她抬头看纸条——陆小九的跟踪记录:三月初三,赵德福至城南码头,交货一箱。
对上了。
第二条:三月初八,二房采买布料,银二十五两。纸条:三月初八,赵德福至城北废院,交货一箱。
又对上了。
第三条:三月十三,采买布料,银四十二两。纸条:三月十三,城南码头。
第四条:三月十八,采买布料,银二十五两。纸条:三月十八,城北废院。
沈明珠越看越快。她的手指在账册上滑过,每到一条采买记录就停一下,抬头对照纸条上的日期。一条对一条,严丝合缝。
"每月逢三、逢八。"她说。"初三、初八、十三、十八、二十三、二十八。一个月六次。"
顾昀的手指停在了桌上。他在想。
"而且——"沈明珠翻到账册的另一页。"你看这个。每次走货前三天,账上会多一笔绣工银的支出。"
她指着账面上的几行小字。"绣工银——三月,十二两。三月初五,八两。三月十二,十二两。三月十七,八两。"
顾昀凑过来看。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一拳的距离。
"逢三走的货,绣工银是十二两。逢八走的货,绣工银是八两。十二两和八两。这不是绣工钱。"
"那是什么?"
沈明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跟顾昀平时敲桌子的节奏不一样,她是两下一组,快而干脆。
"运费。漕运官船的运费,按载重算的。逢三走大船,载重大,运费十二两。逢八走小船,载重小,运费八两。走的是漕运官船。"
顾昀愣了。
"你怎么知道是漕运官船?"
"运费数目。"她说。"民间的漕船运费没这么规整——大船十二两八钱到十三两不等,看船家的报价。只有官船才有统一的标准运价,十二两和八两是官定运价的两档。我爹在边关调过军需,军需走漕运官船的运价表我见过。"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顾昀看着她。目光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有意思"的审视——那是一种轻松的、带着点欣赏的打量。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看得很认真。眉心的那道浅纹微微收拢,瞳孔里的光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