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带着深秋特有的那股凉。
沈明珠醒得比翠屏早。她侧躺着没动,盯着枕边看了一会儿。铜镜立在妆台上,隔着一道屏风,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镜面反射出的一小块天花板。
纸条压在铜镜后面。
她坐起来,光脚踩在脚踏上,走过去把纸条抽出来。展开。还是那八个字。"少奶奶,有些事,不该查。"
昨晚看了一遍,今早又看一遍。字还是那些字,但她的注意力换了方向——不看内容了,看纸。
纸色偏黄,带着一种暖调。她把纸条对着窗口的光举起来。纹理细密,排列均匀,边缘有极细的横纹,像织布机上的帘子压出来的。墨色浓而匀,笔锋起收干净,写字的人用的是好墨,而且下笔快——没有犹豫,一气呵成。
*好纸。好墨。这人写字的时候心里不慌。写这信的人心里不虚——带着一种"我写给你是给你面子"的态度。有意思。威胁人还威胁出一种从容不迫的气质来。*
她把纸条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连个指纹都没留。也是,能写出这种字的人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翠屏在外间打了个大哈欠,拖鞋趿拉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过来。
沈明珠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小姐,您又起这么早。"翠屏端着铜盆进来,水面上飘着热气。"昨夜睡得晚,今儿怎么不多躺一会儿?"
"睡够了。"
翠屏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沈明珠接过去擦脸,热水贴上皮肤,把昨夜残留的困倦烫掉了一层。
"翠屏,你去后角门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
翠屏已经习惯了这种没头没脑的吩咐。自从小姐嫁进侯府,每天早上头一件事就是让她去后角门摸砖缝——搞得她一个侯府少奶奶的贴身丫鬟,从业三年,硬生生多了一项摸砖缝的专业技能。
"砖缝里摸?"
"嗯。"
翠屏去了。沈明珠趁这工夫换好衣裳——一件藕荷色比甲配鸦青色马面裙。深秋了,早晚凉得厉害,她在比甲里面加了一件薄棉的中衣。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拿银簪别住。
*侯府的秋天比边关湿。边关的秋是刮脸的,干且烈。这里的秋是往骨头缝里钻的,粘腻腻的,像块半湿不干的帕子捂在皮肤上。*
她对着铜镜抿了抿鬓角。镜子里的人气色还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温婉顺从的光。是那种"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搞出什么名堂"的光。
翠屏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脸上带着一种"姑爷又写纸条了"的了然——这种表情她最近越来越熟练。
"姑爷说花园那边有话说。"
沈明珠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只有两个字:假山。字迹工整利落,跟那个戴逍遥巾晃折扇的纨绔完全不像一个人写的。
*假山。又是假山。上次约在假山是为了说二房走私的事,这次约在假山——八成跟这张纸条有关。他的人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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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花园的秋天已经过完了。
假山上爬满的藤蔓只剩枯褐色的茎,光秃秃地挂在石头上。池子里的水面浮着几片烂掉的荷叶,没人捞。几只麻雀蹲在假山顶上,看到人来扑棱棱飞走了。
顾昀站在假山旁边。
他今天没戴逍遥巾。网巾束发,穿了一件石青色直裰,没带折扇。脸上的表情也不是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抿着,眉心有一道浅痕。
沈明珠走过去。三步外站定。
陆小九在他身后。瘦高个,面无表情,跟一截枯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见她来了,顾昀朝他挥了一下手。陆小九欠了欠身,沿着石子路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大人,属下蹲守一夜,目标人物打了一宿呼噜,声音跟拉锯似的。"
顾昀面无表情。"知道了。去吧。"
陆小九走了。走的时候脚步跟猫一样轻——他踩石子路居然没什么声音。
*这人不简单。*
沈明珠等他走远才开口:"你怎么知道纸条的事?"
顾昀没有绕弯子。"昨晚我的人看到了。有个穿深色衣裳的人在你房门口蹲了一下,塞了东西就走了。"
沈明珠的眉头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