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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内鬼(第1页)

沈明珠在账房里坐了一上午。

翠屏被她打发去老太太院里帮忙搬东西了——支开她找个理由就行,这丫头从来不问第二遍。

桌上的账册摊了一排。二房近三年的采买记录、绣工银支出、运输费、对牌记录,全被她翻出来了。她拿了一张空白的黄纸,把跟张记布庄有关的所有条目一条一条抄下来,按时间排列。

抄到第二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数字。

二房每月从张记布庄采买布料,名目是"下人换季衣裳",平均每月三十二匹。三十二匹。二房登记在册的下人一共四十三口,按每人每季两身衣裳算,一季需要八到十匹。三十二匹够做四十三人每人四身。每个月。

穿不了。除非二房的下人每天都在换新衣裳。

她继续往下看。绣工银——每月一笔,走公中的账,但金额只有布料款的三成。三十二匹布料的绣工活,三成银子根本不够。要么是绣工活外包了(但账上没有外包记录),要么是布料根本没做衣裳。

布料买了,绣工银子省了,衣裳没做。那布料去哪了?

她又翻到对牌记录。二房的管事赵德福每季度给张记布庄一笔"仓储费",数目固定——十二两。十二两银子的仓储费。一间布庄的仓库,值十二两?

沈明珠把笔放下。手指沾了墨,在纸上留了一个黑印。

这不是买布。这是走账。每月三十二匹布料是幌子,真正走的是钱——通过布庄这个口子,把钱洗进洗出。多出来的布料和银子去了哪里,账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找不到。

但有一样东西账上藏不住——规律。每月三十二匹,每季度十二两仓储费,三年没变过。一个正经做买卖的铺子,采买量会随着季节和需求波动。三年不变,说明这不是买卖,是制度。

她拿过另一张纸,开始算总账。三年三十六个月,光布料一项就走了上千匹。加上仓储费,二房通过布庄洗出去的钱,保守估计也有四百多两。四百多两银子,够一个中等人家吃十年了。二房拿这笔钱做了什么?

她盯着纸上的数字看了很久。笔尖在最后一个总数上点了一个墨点,圆而黑,像一只眼睛。

*四百多两。这只是我能从账面上看到的。看不到的那些呢?二房自己私底下还有多少小账本?这侯府下面到底埋了多少东西?*

窗外有丫鬟在院子里说话,声音透过窗纸传进来,听不清说什么。阳光照在账册上,纸页泛着旧黄的色泽。

她把那张摘要折好,塞进袖子里。

*还有一件事值得注意。运输费。二房每月给布庄的运输费记录上,路线写得含糊——"城西至城南"。城西到城南。昨晚的粮仓就在城西。粮仓、运输费、布庄——三个词拼在一起,链条就出来了。货不进侯府大门,走城西粮仓中转。粮仓是二房的秘密中转站。而赵德福每季度给布庄的仓储费,大概就是租这个粮仓的钱。*

午后,翠屏从老太太院里回来,带了一句话。

"小姐,姑爷说花园那盆花该换土了。"

沈明珠正在喝水,差点呛出来。

"谁让你传的?"

"姑爷呀。刚才在垂花门碰到的,他就说了这么一句。"翠屏歪了歪头。"那盆花不是快死了吗?换什么土?"

"别问。你去把我那条藕荷色的披风拿来。"

翠屏去了。沈明珠等她走远,才往后花园方向走。

假山旁,顾昀靠在一块太湖石上,手里拿着把折扇,但没有打开。他今天穿了件石青色的直裰,头发还是网巾束着——认真模式。看到她来了,从石头旁站直了身子。

"赵德福。"他开口就没废话。

沈明珠点头。"我猜到了。矮胖,步子碎,靛蓝色短褐。二房的管事就是他。"

"不只是管事。"顾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纸条折了两折,她展开看——上面是陆小九的字迹,跟顾昀的工整不同,陆小九的字又小又密,像蚂蚁排队。

内容只有一段:布庄掌柜的一本暗账里有二房的股份分红记录。二房在布庄占了一成五的股份,每季度分红一次,金额不小。最近一次分红是上个月,分了六十两。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发凉。

六成五的股份是侯爷的——这是之前查到的。一成五是二房的。加起来八成。也就是说,城南张记布庄几乎就是定安侯府自家的铺子。

"二房不只是走账。"顾昀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可能在参与走私。布庄是南边货物的中转站——盐、铁、生丝,都是朝廷管控的东西。走私的利润走布庄的账洗白,二房从中分红。"

沈明珠靠在假山上。石头硌着她的后背,有点疼。

"老太太知道吗?"

顾昀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犹豫、判断、还有一点不太想说的意味。

"你觉得呢?"他说。

沈明珠没回答。

秋风把一片枯叶吹到他们脚边。顾昀用鞋尖把叶子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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