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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照片（第1页）

三月十日。

晚自习后，许澈坐在宿舍桌前，手机屏幕亮着。

微信对话框顶上显示“陈默”两个字。

上一次聊天记录停在去年十一月——许澈发了“今天食堂有你喜欢的糖醋里脊”，陈默回了一个笑脸表情。那个笑脸和他在现实中笑的不一样，嘴角弧度是标准的半圆，眼睛是两个弯弯的黑色弧线，完美无缺。

今天陈默发了一条新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两张图片。

第一张是路灯。铁质灯柱上的白色路灯，灯罩是半球形的，内壁积了一层灰色的灰。灯柱表面有锈迹，从底座往上蔓延大概四十厘米，锈色是暗橙的，在白色漆面上形成不规则的斑块。照片是仰拍的，视角从下往上，路灯背后的天空是天蓝色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路灯还没亮。

第二张是地面的裂缝。水泥路面，表面有一点细沙粒，裂缝从画面左下角往右上角斜着走，宽度大概能塞进一枚硬币。裂缝边缘不平整，有些小碎块还没脱落。裂缝尽头有一小丛草，从缝隙里长出来的。黄绿色的，只有三根。最高的大概五厘米。

两张图片都没有配文。没有表情包。没有定位。发送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许澈把手机拿起来，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点了第一张图，放大。路灯灯罩内壁的灰层厚度不均匀，靠近灯泡的位置更厚，边缘更薄。灯柱上的锈斑有一个最明显的位置，在底座往上大概二十厘米的地方，锈斑中间裂开了一层，表面剥落，露出下面更深的锈色。

他缩回图片，点开第二张。水泥裂缝边缘的碎块有几颗半脱落，被光线照出细小的阴影。那丛草的根部还嵌在裂缝里，根须被缝隙两侧的水泥夹住，最外面那棵草的叶尖有一点发黄。

他把图片关掉，对话框里空白的输入栏在闪。光标一明一灭。

他打了两个字——

“在哪”。删掉。

“你还好吗”。删掉。

“照片拍得不错”。删掉。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屏幕边缘发出闷闷的白光，从桌面边缘漏出来。

室友在打游戏，键盘声不大，鼠标点得很快。宿舍温度比冬天高了一点，空气有点潮。

他把手机翻过来，打开相册。去年九月到十一月的截图，他存过陈默的朋友圈——那些东西现在已经看不见了，陈默休学后把朋友圈清空了，只剩一条横线。

截图里陈默发的东西很有规律：每周大概两条，内容固定是两种。

一种是成绩截图，后面带一句“继续加油”，加一个笑脸。

另一种是食堂照片，配文是“今天的幸福感来源”，加一个太阳表情。

每条下面的互动数量都不少，陈默会回复每一条评论，回复内容里一定有一个“哈”字。

有人在评论区说“你好卷啊”，他回“哈哈哈没有啦”。有人说“陈默你怎么每天都这么开心”，他回“哈哈因为今天饭好吃”。有人说“羡慕你”，他回“哈哈哈你也加油”。

笑都在屏幕上。每条都有。

许澈把相册关掉。打开和陈默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两张图片。路灯。裂缝。没有笑。

他想起去年十月十六号。他问陈默“你还好吗”，用的是他高中积累的“技巧”——先试探，再靠近，然后问一个开放式问题。

陈默当时笑了，是那种他后来反复观察过的笑：嘴角先动，笑声延迟零点五秒。陈默说“我没事啊”。

他以为陈默真的在肯定自己。

后来他才从赵燃嘴里听到，陈默经常给自己打分。

那之后他再也没问过陈默“你还好吗”。不是不想问，是他知道这三个字在陈默耳朵里是什么——不是关心，是一道考题。陈默必须答及格。他是笑着的人。不能不笑。

现在陈默发了两张图片。路灯没亮。裂缝里长了草。

许澈在对话框里打字。

“第一张的路灯，锈从底座往上走，灯罩里的灰是积了很久的。”

发送。

等了大概半分钟。

"第二张裂缝里的草，三根，最高的五厘米。叶尖有点黄，但还活着。"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