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
食堂中午的灯管全开着,白光打在白色地砖上,把油渍和鞋印照得反光。打菜窗口排了长短不一的队。人声和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有一股红烧酱油和消毒柜的味道。
许澈端着托盘找位置的时候,看见沈昭坐在靠墙的角落。一个人。
她的托盘里菜量不多——半份西红柿炒蛋,半份青菜,米饭是完整的一格。餐巾纸放在托盘右上角,自备的无香型纯白,叠成正方形,边角对齐。
和上学期不同的是,那张餐巾纸没有折三角形。
许澈在隔了两张桌子的位置坐下。这个距离不算近,但能看清她托盘的分布和咀嚼的节奏。
沈昭的筷子夹起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七下,咽下去。夹米饭,嚼了大概十下,咽。夹西红柿,嚼了八下,咽。
她的咀嚼次数还是固定的,节奏和上学期一样——每口之间的间隔大致均匀,筷子放下、拿起、再放下的动作都在一个节拍里。
但她的左手手腕上多了一样东西。
上学期她左手一直戴着一只宽边的运动手环,黑色的,遮住了手腕内侧。许澈那时候没有多想,只觉得是她的习惯——就像她的餐巾纸必须是自备的、水杯必须离桌沿三指一样,都是程序的一部分。
今天那只手环不见了。
她的左手腕露在外面,手腕内侧有一道旧伤痕。不是新的——颜色已经发白,边缘平滑,是很久了的痕迹。大概三厘米长,横在手腕正中偏下的位置。日光灯照在上面,疤痕的质地和周围的皮肤不一样,有一点反光。
许澈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见过这种痕迹。高中时隔壁班一个女生,夏天穿短袖,手腕上也有类似的痕迹。那个女生后来转学了。他当时想过去问为什么。被班主任拦住了。
沈昭夹了一口米饭,嚼了十下。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放回去,距离桌沿还是三指。
她的左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手腕内侧朝上,那道旧疤痕就摊在灯下。她没有把手腕翻过去。没有藏。
许澈把筷子放回盘子边缘。
上学期十月十八号,他在女厕所外面撞见沈昭催吐。他隔着门板说了什么——“我建议你去校医院”。沈昭推门出来,看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什么话都没说。
后来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空盘的照片,配文“赢了”。再后来她晕倒在图书馆。进了医院和咨询中心。
那些事一件接一件发生的时候,他的手没有停过。他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去够她——说话、建议、试探。
每次干预之后,沈昭的程序墙就加一层。餐巾纸折得更整齐,咀嚼次数更严格,水杯离桌沿的距离更精确。
后来他不再伸手了。十二月之后,他就只是经过。在教室看见她的背影,在食堂看见她的托盘,在图书馆看见她和周牧隔几张桌子各自坐着。他不上去说话。不在笔记本上记新的内容。
然后她自己去了咨询中心。然后她开始在朋友圈发的不再是“赢了”,而是菜的照片,配文字只有一个句号,或者什么都没有。再后来她的咀嚼次数从固定变成了不固定——有时候四下,有时候九下,没有规律,但她还在吃。
许澈低头看着自己的炒面。面条在盘子里有点凉了,微微发硬,筷子夹起来的时候面条黏在一起。
他再抬起头的时候,沈昭已经端了托盘站起来。她往收盘区走,步子不快。左手手腕还是自然地垂着,那道旧疤痕在手背一侧隐约可见。
走到许澈桌子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在看我的手。”
不是问句。陈述句。和上学期一样——沈昭的语气永远是平的,不附加情绪,只陈述观测结果。她的视线落在许澈桌面上,没有看他的脸。
许澈把手从筷子上拿开。“嗯。”
“你不问?”
“不问。”
沈昭的左手垂在身侧,拇指在食指侧面轻轻摩了一下——不是焦虑的动作,像是确认那个位置的皮肤还在。
她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人端着托盘经过,筷子磕了一下盘子,声音很脆。
“上学期你在厕所外面说的话,”她说,“我听见了。”
许澈看着她。
“我当时想让你走。”沈昭说。“后来我晕倒之后在医院,想起你说的不是‘我觉得你不太好’,是‘要不要去校医院’。”
她说话的时候左手抬起来,把耳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那道旧疤痕在她抬手的一瞬间完全暴露在灯下,然后随着她放下手的动作重新隐到手背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