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十分,自习室。
许澈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专业书。他已经连续第七天来这个位置——不是图书馆四楼,是教学楼三楼的自习室。
小教室,座位少,人少。他不需要观察谁。没人可观察。
窗外是香樟光裸的枝干,灰白色树皮上有深浅不一的裂纹。天色阴沉,从早上到现在没变过。日光灯管在头顶嗡鸣,频率稳定,每隔几分钟闪一下。
他低头看书。专业书翻到第四章,从上周翻到现在没翻过第五章。发展心理学,青春期认知发展那节。
书上有一段被前一个借书人用铅笔画了线,线画歪了,从字上面斜过去,擦过又画了一条。两条线并行,间距不均匀。
他看了一会儿那两条线,然后把铅笔搁在书旁边的空白处,没有动。
珠帘响了一下。有人进来,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软底鞋,几乎没声音。脚步从他右后方绕过去,停在靠窗第三排。
许澈没有抬头。他继续盯着书上的铅字,铅字没有变成句子,只是一个一个分开的字。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软底鞋,踩在水磨石上,绕到他右后方,停在靠窗第三排。左边额角有一小块皮肤突然收紧。他把目光从书上移开。
白芷坐在靠窗第三排。她没有往窗外看,也没有看手机。她把书包放在邻座,从里面拿出一本书、一本草稿纸、一支笔,按顺序排在桌面上。书在左,草稿纸在中,笔在右。然后她坐下,没有翻开书。
她转过来,看着许澈的方向。她今天没有折纸,手里没有东西。许澈看着她,她看着他,隔了四排桌椅。自习室里没有别的声音。
然后她说:“你这周看我零次。”
声音没有起伏。不是责备,不是委屈,是把一个数字放进空气里。和九月四号在连廊上一样——她嘴里蹦出来的不是情绪,是数字。上次是“三十七”,这次是“零”。
许澈的拇指在书脊上停住。零次。她说得对。
这段时间他在食堂看沈昭暴食加速,在图书馆看陈默笑从眼角褪到嘴角,在教学楼走廊看赵燃的手在裤缝上弯了一下又一下。他看赵燃换对象,看周牧一个人吃饭停筷子,看沈昭的朋友圈从空盘子变成空碗。他没有看白芷,他把她从笔记上漏掉了。
“我这周没来。”他说。说出来的话毫无用处,但没有别的话。
“你这周来了。”白芷说。她没有解释“来了”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说她怎么知道他来了。她只是陈述,像在说今天气温十一度、湿度百分之四十八、许澈出现在自习室的次数是七次、看她零次。一整套数据在她嘴里排列成一个不变的顺序。许澈没有说话。
白芷把手伸进书包外侧口袋,拿出一个东西。她站起来,走过来,走到他桌前。他面前摊开的专业书上,她放下一枚飞蛾标本。标本压在一张硬卡纸上,用透明塑料膜封着。
飞蛾的翅膀摊开,灰褐色,前翅边缘有细小的齿状纹。翅面不像真的,像纸。不过下面薄膜的透明纹路还有。触角呈羽状,左触角尖端折了,歪向一边。标本右下角贴了一张白色小标签,上面是她用铅笔写的字——“白芷。11月。窗台。”
“上午死在窗台上的。”她说,“我按标本标准处理过了。”
许澈低头看着标本。飞蛾左侧翅膀边缘有一小块缺口,边缘不规则,不是被剪刀裁断的,是生前撞在窗玻璃上留下来的。他伸出一根手指,没有碰到塑料膜,悬在翅膀缺口上方。
“给我吗。”他说。
“嗯。”
“这个飞蛾是你的数据,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