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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遇险(第1页)

自学堂镯子争执那场风波过后,你与程少商,算是彻彻底底将姜无宁得罪到底,被她死死记恨在心,半分缓和的余地都不曾留下。

往后漫长一段书院光阴里,姜无宁心底憋着满腹难堪与怨毒,总爱借着各样由头,有意无意给你们二人下些无关痛痒的阴私小绊子。或是暗中差人调换你们木作课的上好木料,或是在膳堂故意扣下你们份例点心,或是在同窗之间散播含沙射影的闲话,处处想让你们难堪出丑。可她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次次都被心思通透的你、再加机敏善谋的程少商联手一一回击,到头来她自己反倒落得自取其辱的下场。

也是在这般一边周旋人际纷争、一边埋头钻研木艺机关的朝夕里,程少商对榫卯构造、机巧木作的理解一日深过一日,钻研得愈发通透精进。那日白先生偶然撞见她独自拆解一套繁复连环木锁,寥寥几下便悟透其中核心机关,当即一眼相中她在此道得天独厚的过人天赋,惜才之心大起,索性正式收她为入室弟子,将自己穷尽半生打磨、从不轻易外传的高阶木作手法、独门机关巧技,尽数倾囊传授于她。

隆冬腊月,已是你与程少商寄居白鹿书院的第三个年头,今年的酷寒远超往年,朔风整日呼啸不休,卷着鹅毛碎雪落满书院层层飞檐、九曲回廊。院前几株老杨树落尽枯叶,枝桠裹着一层厚厚的霜雪,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冰碴;书院正中贯通东西学堂的月牙河塘彻底封冻,厚厚一层冰面覆着纯白落雪,阳光斜斜落在冰上,折射出刺目冷光,冰层底下暗流未歇,几尾彩鳞小鱼贴着塘底青石板缓慢游弋,偶尔甩尾,便能在冰面印下一圈淡淡的水纹。

程少商畏寒,身上裹着一件加厚素白棉袄,颈间绕着厚厚的绒巾,可依旧抵挡不住塘边临水而来的刺骨寒风。她紧紧攥住你的一截锦缎衣袖,踮着脚半拖半拉,将你拽到临水打磨光滑的青石台阶旁,两人并肩蹲坐下来。她冻得鼻尖通红,指尖小心翼翼点在冰凉冰面上,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盛满孩童独有的好奇与柔软,絮絮叨叨同你闲谈:“阿姊,昨日下学我独自来此处温书,无意间瞥见冰下藏着一尾通体金红的小鱼,模样生得漂亮极了。你瞧瞧这漫天风雪,天地间冻得万物蛰伏,草木枯枝都冻得发硬,寻常游鱼早该被冻毙于寒水之中,偏偏它能隔着一层厚冰自在游动,这般坚韧生灵,实在是世间难得的奇事。”

你顺着她指尖所指低头望向冰层之下,冰凉的寒气透过薄薄一层锦缎浸上指尖,正打算柔声接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妥帖的女声,是贴身侍女宛竹。她怀中稳稳抱着你们方才遗落在石桌上的诗书卷册,眉眼间藏不住浓浓的忧心,脚步轻缓走到你们身侧屈膝一礼。

“郡主,塘边临水,阴气与寒气皆是最重,长久蹲坐极易染上风寒。我与莲房打算先将这些珍贵书卷送回落霞院妥善收纳,再取两件内里铺着羊绒的厚披风折返于此,免得您与程娘子长久暴露在寒风里冻坏身子。”

你侧过身子看向她,眼底漾开几分柔和暖意,轻声细细叮嘱:“难为你事事处处都惦记着我们二人。院中小径积雪堆积未清扫干净,石阶边角结满滑腻冰碴,你与莲房行走千万莫要匆忙,小心脚下打滑。我同少商就在这塘边慢慢看鱼,不会随意去往别处,安心往返便是。”

宛竹垂首应下,转头招呼身侧捧着砚台的莲房,二人提着书卷,踩着积雪一步步往落霞院的方向走远。

你与程少商满心满眼都系在冰下往来游曳的小鱼身上,全然没有留意塘岸西侧老槐树浓密厚重的阴影深处——姜无宁正独自立在那里,指节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一双眼睛死死锁定你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怨毒与不甘。

自学堂镯子争执一事落幕之后,她颜面尽失,回府便被姜尚书关在偏院闭门思过,挨了一顿严苛斥责,连往日贴身伺候的侍女都被调走;书院之内,所有同窗不分男女,日日拿她痴心妄想攀附凌不疑、当众失仪的旧事打趣,无论她走到廊下、学堂或是膳堂,随处都能听见旁人指指点点的闲话。她从不会反思自己当日咄咄逼人、刻意挑事的过错,反倒将所有难堪、屈辱、委屈尽数归咎于你。今日她特意避开书院里人多的时段,独自寻至僻静月牙塘,放眼望去四下仅有你与程少商两个女子,无护卫、无旁人作证,心底瞬间滋生出阴狠歹念。她放轻裙裾落地的声响,借着槐树阴影遮挡身形,一步一步悄无声息绕至你的身后。

后颈忽然卷来一股毫无暖意、裹挟雪沫的阴冷寒风,你心底骤然升起强烈的警兆,下意识撑着冰凉石阶想要直起身回头查看。可你的身子才刚转过半幅,视线堪堪对上姜无宁眼底不加掩饰的戾气与恨意,半句质问尚且卡在喉间来不及吐出,她便咬紧下唇,凝聚浑身所有力气,掌心狠狠重重推在你的后背心口。

你毫无半分防备,全身重心骤然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猛扑,膝盖重重磕在覆满冰碴的石阶棱角上,粗糙冰刃瞬间划破袄裙,钻心刺骨的皮肉疼痛席卷四肢。脚下薄冰承受不住骤然冲撞,顷刻间响起一阵“咔嚓咔嚓”刺耳碎裂声响,无数尖锐冰屑向四下飞溅开来,你整个人顺着层层崩塌的冰层,直直坠入深不见底、浸透寒霜的冰水之中。

一旁的程少商愣神瞬息,看见你沉进冰冷塘水里,瞬间慌得失了分寸,拔高声音拼命呼救:“来人啊!快来人!阿姊落水了!”

她的呼喊顺着寒风传得老远,片刻功夫,书院学子、打杂仆役纷纷循声围拢过来。少商望着水面漂浮的碎冰,眼泪顷刻淌满脸颊,哽咽着朝众人哭喊:“快救人!是姜无宁把我阿姊推下水的!”

动静闹得极大,连书院院主都匆匆赶来,袁善见紧随其后快步上前,先蹲下身安抚浑身发抖的少商,语气难得柔和几分:“莫要慌张,白先生自幼长在水乡,通晓水性,这会已经赶过来了。”

话音才落,白先生已然奔至塘岸,来不及脱外衣便纵身跃入冰水,几番沉浮拉扯,终于将冻得奄奄一息的你拖上了岸。

方才折返取衣物的宛竹挤开层层围观人群,一见浑身湿透、四肢冰僵、只剩微弱气息的你,心瞬间揪紧,连忙将带来的厚裘披风全数盖在你的身上。

程少商看见熟悉的人,紧绷许久的情绪骤然崩塌,扑在宛竹身侧放声大哭,伸手指着一旁脸色青白的姜无宁:“宛竹阿姊,是她!是姜无宁从背后一把将阿姊推下湖的!”

姜无宁听见指认,立刻厉声喝止,满脸蛮横地狡辩:“休得满口胡言!谁亲眼瞧见了?指不定是你程少商记恨往日争执,故意将郡主推下水,反过来栽赃陷害我!”

“你胡说八道!”少商气得浑身发颤,正要上前与她理论。

宛竹眼底翻涌怒意,不等少商多说,上前扬手便是一记清亮干脆的巴掌,直直落在姜无宁面颊上。

姜无宁被打得原地懵住,半晌才回过神,捂着脸颊怒声嘶吼:“你区区卑贱侍女,竟敢动手打我!我定要让人折了你的双手!”

宛竹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恨意毫不遮掩,字字掷地有声回她:“我是郡主贴身侍女,一言一行皆代表裕昌郡主,你当众构陷加害郡主,护主是我分内之事,我为何打不得?姜娘子只管去官府告我,想寻靠山撑腰也悉听尊便。今日这事,我早已差人快马送信回汝阳王府,也派人去通禀姜尚书,想来尚书大人即刻便能赶到书院!”

一旁的书院院主看着场面愈闹愈烈,连忙开口出声制止二人:“二位暂且停手,莫再争执!白夫子,先快些将郡主送回落霞院,我一早便遣人去请医官,想来此刻医官也快到院落了。”

刺骨寒意顺着四肢钻进骨血,你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坠入一片缥缈虚幻的梦境。

朦胧之间,微风卷着岸边杨柳枝条轻轻晃动,你顺着风吹来的方向抬眼望去,湖面中央立着一座孤零零的湖心亭。缓步踏上木桥走近,才看见亭中石案边坐着一位女子,正独自对着棋盘落子,她对面的石凳空无一人。

听见你的脚步声,那女子不曾回头,却好似早就知晓你会来,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你来了,过来坐我对面。”

你依言走到石案对面落座,抬眼看清她容貌的刹那,心口骤然一震——她竟长了一张与你分毫不差的脸。

她指尖捻着一枚黑子,垂眸望着棋盘,头也不抬地缓缓开口:“你并非魂魄寄身于此,你是肉身完整身穿而来。原本这世间的裕昌郡主早已消散,如今这副躯壳、这具血肉,从头到尾都属于你,你再也回不去原来的地方了。眼下的你,早已深陷这盘命运棋局里。”

你指尖拿起一枚黑子,满心困惑,蹙眉轻声发问:“姑娘此话是什么意思?何为身穿而来?”

她落下一枚白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紧不慢答道:“你是带着自己完整肉身跨越时光来到此处,不是借别人的躯体苟活。你当真未曾察觉吗?周遭所有人和事,都与原本该有的轨迹全然不同。这便是蝴蝶效应,你肉身实实在在留在此间,执意插手旁人的命途,全新的因果便会不断滋生,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故事线。”

这番话震得你僵在原地,指尖一松,手中棋子直直滚落棋盘,阴差阳错,黑白棋子交错连成一线,破了整盘死局。

她这才抬眼与你对视,轻声道:“这一局,是你赢了。趁此刻,速速离开此地。”

你猛地回过神,正要追问她这番话背后的深意,眼前女子的身影却骤然消散,偌大亭中只剩你孤身一人。亭外四面八方,不断传来一声声唤你名字的嘈杂呼喊,层层叠叠钻入耳膜。

你骤然睁大眼睛,猛地从混沌梦境里惊醒。

入目是落霞院垂落的缠枝山茶织锦帐,银鎏金流苏被室内暖风拂得轻轻晃动,碰撞出细碎叮铃,消解几分死寂。屋内四角立着鎏金炭盆,银丝炭烧得滚烫,噼啪火星细微跳跃,醇厚沉水熏香混着融融暖意,勉强驱散你骨缝里渗出来的寒凉。地面铺着三寸厚白羊毛毡,隔绝窗外漫天风雪,榻沿层层堆叠狐裘软靠,皆是大母特意遣人从王府送来驱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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