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之期转眼就到,白鹿书院的马车早候在了府门口。程少商被你扶着先上了车,扒着车沿回头望你,眼里还带着点怯生生的依赖。大母攥着你的手不肯放,念叨得紧:“这白鹿书院离都城那么远,你就带了宛竹一个丫头,往后我看不见你,可怎么放得下心?”
你反手轻轻覆上大母的手背,指尖缓缓摩挲着她手上经年劳作留下的薄茧,语气温柔又耐心。
“大母尽管放宽心。我此番是去书院求学问道,并非与人攀比排场,随行之人太多,反倒惹人非议。宛竹跟我许久,心思缜密,处事稳妥,有她相伴便足够了。何况我也并非孤身一人,少商一路与我同行,彼此也能做个伴。”
说罢你转头朝着车上示意,程少商连忙乖巧地探出脑袋,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大母安好。”
一旁的大父背着手立在阶前,一身常服,神色沉稳,闻言连连点头附和。
“孙女说得在理。去书院是静心读书的,不是游山玩水讲体面的。带一众仆役前呼后拥,反倒扰了书院的清净。而且她是王府郡主,身份摆在那里,寻常人也不敢无端招惹。”
这话偏是戳中了大母的气性,她当即拔高了声音,瞪了大父一眼:“你就是不上心!你什么时候管过家里的事?你倒说得轻巧!”
眼见两人又要拌起嘴,你连忙笑着打圆场:“大母别恼,我知道你疼我。我到了书院,每日都给你写信,书院里吃什么、做什么、学了什么,一五一十都告诉你,好不好?若是我受了半点委屈,立刻写信回来告诉你,绝不瞒着你,行吗?”
这话才堪堪稳住了大母的心,她叹了口气,又拉着你叮嘱了好一会儿,从天冷加衣说到饮食起居,事无巨细,生怕漏了半分。你一一应着,直到她终于松开手,你才转身踏上马车,掀开车帘的瞬间,回头又望了一眼府门口。
“启程吧。”你扬声道,声音里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你望着朱红的府门、大父大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道旁的树影里,鼻尖一酸,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这一去,名为求学,实则另有安排,何时再归,连你自己也说不清。
车轮辘辘碾过官道,一路稳当,终于赶在日落前抵达了白鹿书院。你先下了车,再回身扶着程少商站稳,刚理好裙摆,便见一个青衫男子迎面走来。他身姿清挺,眉目疏朗,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对着你微微颔首,语气是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可是裕昌郡主?在下胶东袁慎,字善见。院主吩咐我在此等候,引郡主与随行去院落。”
你依着礼数回礼:“劳烦袁公子了,有劳相候。”
他颔首转身引路,你牵着程少商跟在身后,宛竹与莲房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路无话,袁慎似是察觉了这沉默的尴尬,忽然开口:“郡主倒与其他贵女不同。”
你闻言莞尔,侧头看向他:“哦?袁公子此话怎讲?”
他回头扫了你一眼,目光又落在你身侧的少商身上,语气带了几分轻描淡写的调侃:“前几日姜尚书家的娘子来求学,身后的仆从从书院门口排到了巷口,声势浩大。郡主倒好,只带了两个仆妇,还有一个——”
他说着,便低下头,目光在程少商身上上上下下打量起来,那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藏不住,程少商被看得局促,下意识往你身后缩了缩。
你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半步,将少商护在身后,语气淡了几分:“袁公子,这是我的幼妹少商。她父母远在战场,临行前托付给我照料,此番一同求学,我早已写信与院主说明,得了应允的。”
袁慎见你这般反应,才察觉自己失了分寸,连忙敛了神色解释:“是在下失言,郡主莫怪。我来书院许久,素来只见适龄的世家子弟与成年贵女前来求学,从未见过这般年幼的小娘子,一时好奇失了态,并无半分恶意。”
你摆了摆手,示意无妨,抬眼望了望天边沉下去的落日,语气自然地转了话题:“天色不早,还请袁公子带我们去院落吧。”
袁慎连忙应了,转身快步在前引路。不多时,一座小小的院落便出现在眼前,院墙不高,院里立着一棵老杏树,枝叶层层叠叠,在晚风中簌簌轻响,透着几分僻静的雅致。
你走上前,伸手抚过粗糙的树干,指尖触到微凉的树皮,抬头望着交错的枝桠,一时有些失神。袁慎跟上来,语气带着几分解释:“院主听闻裕昌郡主带着幼妹,怕住大院子不方便,人多眼杂也吵得很,便特意寻了这处僻静的小院名叫落霞院,离学堂不远,也方便郡主照料幼妹。”
你转头看向身旁一脸好奇、四处张望的程少商,眉头微微蹙起,心中仍有顾虑。
“院主一番美意,我心中感激。只是我单独居住小院,与其他贵女不同,这般特殊安排,怕是会引来旁人闲言碎语。
袁慎闻言朗声一笑,神色从容自在。
“郡主大可放宽心。书院之中本就有不少喜静的学子,不愿与众人混居,都主动向院主求取独立院落。这处小院位置偏僻,并不起眼,来往之人稀少,自然无人特意议论。院主处事向来公允公正,旁人就算有心揣测,也挑不出半点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