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之后,你立刻命管事备上两车钱财绸缎,又特意挑了几个嘴快嗓门大的下人跟着。第二日一早,便敲锣打鼓地送到了城阳侯府门前。
管事按着你提前吩咐的话,站在侯府门口,扬着声,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半分遮掩都没有:“我家汝阳王妃感念当年城阳侯夫人淳于氏,在王妃病重时悉心照料、宽衣解带,王妃感念其恩,方才帮助她嫁入侯府。如今我家郡主得霍娘子拼死相救,才从孤城逃出生天,大恩不敢忘,当年王妃欠夫人的情,今日一并还清!这些钱财绸缎,便是汝阳王府的谢礼,从此往后,汝阳王府与城阳侯府,因果两清,再无半分牵扯!”
这话一传出去,没半日便闹得满城皆知。都城里人人都知道,汝阳王府这是当众还清了当年的恩情,也彻底划清了与城阳侯府的界限,连带着那些的旧怨闲话,也一并堵得严严实实,半点话柄都没留。
没过几日,你便被越妃传召入宫。
殿里宣皇后与越妃都在,连文帝也坐在上首,气氛看着不似寻常和乐,倒有几分严肃。你心里早有准备,上前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文帝却摆了摆手,开门见山便问:“阿嫣,与城阳侯府划清界限的事,是你自己的主意?”
你知道这事闹得太大,瞒不过圣驾,当即也不推诿,俯身叩首道:“回陛下,此事是我一人的主意,与旁人无干。”
文帝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严厉与疑惑:“好好的,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你抬起头,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陛下,裕昌虽因高热失了记忆,可恩情不敢忘。我向皇后娘娘与子晟问清了前因后果,才知道当年的旧事。我这条命,是霍姑母拼死救下来的,我与姑母、子晟,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当年的旧恩,我用钱财绸缎还了,往后两不相欠,也免得旁人拿这些旧事嚼舌根,污了子晟与汝阳王府的名声,也污了霍家的清誉。”
越妃坐在一旁,听着这话,不由得频频点头,转头对文帝笑道:“陛下,依妾看,汝阳王府这是出了个明断是非的小女娘,比那些只会躲在长辈身后哭哭啼啼的强多了。”
宣皇后也笑着接话:“阿嫣也是个心细通透的孩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文帝看着你,脸上的严肃渐渐松了,最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罢了,你心里有数便好。往后在宫里读书,安分些,莫要惹是生非。”
你屈膝谢恩,心里清楚,经此一事,都城里再没人敢拿当年的旧话来嚼舌根,你与凌不疑,终于能在宫学里,暂时过上一段清净日子了。
正厅里焚着沉水香,炭火烘得满室暖融融的,汝阳王夫妇坐在上首,看着阶下跪着的少女,眼底是藏不住的疼惜。
大母还记挂着淳于氏那件事,再加上今日淳于氏来王府你命人将其赶了出去,大母指尖捻着帕子不住叹气,大父温声劝了几次,她也只是别过脸,气性难平。
你跪在青砖上,膝头的软褥也挡不住凉意,却仍是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地望着堂上二人:“大父,大母,今日裕昌有几句肺腑之言,不得不说。”你语气沉稳,字字分明:“咱们汝阳王府的爵位与荣光,皆是阿父一辈跟随圣上上阵拼杀换来的。淳于氏昔年照料大母,确有几分情分,可她心中从来没有半分王府安危。我蒙霍姑母从孤城救出,这份恩情永世不敢忘。倘若我仍旧与她纠缠往来,便是真的愧对族人,也落人口实。”
言至此处,你直起身躯,目光坚定,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我已然递上奏疏,恳请陛下恩准我入白鹿书院求学,陛下已然应允。如今王府人丁单薄,只剩我们祖孙三人,我身为文家后人,绝不能让先祖基业在我手中日渐衰微。此番前往书院,我不止要读书知礼、研习学识,更要学着打理俗务、立身成事。他日归来,我定要凭自己的双手,稳稳撑起汝阳王府这片天。”
汝阳王闻言,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当即抬手示意你起身:“好!说得好!不愧是我文家的孩子!你只管安心前去,王府之事,不必挂怀。待你学成归来,这一府担子,便交由你来担。”
王妃连忙伸手将你唤到身旁,细细抚着你的手背,语气满是不舍:“刚回府没几日,又要动身远行。我已为你挑了个忠心侍女随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大母不必忧心。”你反手轻轻握住长辈的手,眉眼柔和下来,褪去了方才的凌厉,“离启程还有两月光景,我还能留在府中,多陪您和大父一段时日。”
一番话说得堂上二人眉眼舒展,厅内气氛也愈发温情。
走出正厅,院中秋风乍起,卷起几片泛黄的落叶,掠过廊下雕花栏杆。微凉的风拂在面颊上,也让你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几日之前——在池边发生的那场不快。
你与凌不疑在宫中已四年有余那日课业结束,你与凌不疑结伴走到院外的湖畔歇脚。秋日湖水清寒,岸边草木半枯,四下还算安静。二人刚站定没多久,一阵环佩叮当、笑语喧哗由远及近。五公主带着一众宗室子弟、贴身侍女浩浩荡荡围了过来,一行人声势浩大,一看便是特意寻来。
你心中暗叹麻烦,依着宫中礼数从容上前,微微屈膝行礼:“五公主安好。我与子晟在此稍作歇息,王府马车片刻便到,我们这便动身离开,不敢叨扰公主。”
“歇息?”五公主手摇着精致团扇,居高临下地斜睨着你,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语气里满是骄纵与轻视,“裕昌,你好歹也是堂堂王府郡主,何必活得这般畏手畏脚?凌不疑是我义兄,我想与他说笑几句,轮得到你来阻拦?”
话音未落,她对着身后随从递了个眼色。几名身强力壮的仆役立刻上前,不顾凌不疑躲闪,硬生生推搡着他,猛地将人撞入一旁冰冷的湖水之中。
“子晟!”
你脸色骤变,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冲过去。身旁的侍女死死拽住你,你用力挣扎,眼底满是慌乱。
五公主见状,得意地轻笑一声,懒得再多看一眼,带着一众随从扬长而去,只留你一人立在岸边,望着湖水中挣扎的身影心急如焚。湖水极深,凌不疑身上衣袍吸水,行动愈发滞缓,身子渐渐往下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月白色身影踏岸而来,动作干脆利落,纵身跃入湖中。不过转瞬功夫,三皇子便扶着浑身湿透的凌不疑回到岸边。
你连忙快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扶稳凌不疑,伸手轻拍他的肩头,见他缓缓睁开双眼、气息平稳,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彻底落下。你转过身,对着立在一旁、神色清冷的三皇子深深躬身一礼:“今日之事,多谢三皇子出手相救。大恩不敢忘怀,改日我与子晟定会登门拜谢。”
“举手之劳,无需挂齿。”三皇子神色淡漠,语气简短,并未多做停留,转身便沿着湖畔缓步离去,身姿孤挺,一如往日那般疏离寡言。
夜色渐深,屋内烛火摇曳,跳动的火光将人影映在墙壁上。凌不疑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衫,湿发随意束在脑后,二人对坐于灯前,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裕昌望着眼前少年眼底藏不住的郁色,沉默片刻,终是开口,语气认真而恳切:“如今我们二人势单力薄,在宫中书院处处受人排挤刁难,旁人想折辱我们,实在太过容易。我决意去白鹿书院,一方面是为精进学识,另一方面也是想暗中积攒实力,让汝阳王府成为我们最坚实的靠山。你只管安心习武修炼,他日奔赴沙场,凭一身本事立下赫赫战功,待到功成名就之时,世间便再无人敢随意欺凌你、轻贱你。”
凌不疑抬眸看向她,烛火映亮了他深邃的眼眸。他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上前,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少年怀抱带着微凉的气息,动作却格外沉稳有力,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满是笃定与守护:“阿嫣,你尽管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一切。都城有我,我会守在这里,护你周全,等你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