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限已至。
这一日白天,林宅内外反倒安静得出奇。巷口守着的人少了,水埠茶棚边那灰衣汉子也不见了。
玄卿与姬夫人都知道,太安静,便不是好兆头。
入夜后,林宅早早落闩。前门后头横了两道粗木,又堆了沙袋;侧门以门杠顶住;后巷安排了暗哨;水埠处虚船仍在,真船藏在暗处。老仆们持着短棍,几个壮健小厮守在前院。女眷皆束发窄袖,紫鹃与雪雁扶着黛玉在内院等候,宛娘则握着细棍,站在廊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黛玉今日仍穿重孝,腰间却别着玄卿给她的那柄短匕。她将父亲旧印握在袖中,安静坐着。外头风声过檐,白幡一下一下拍着廊柱,似远处有人低声叩门。
子夜将至。
祖宅各处灯火都压得极暗。守夜老仆在祭堂前添了香,回身看了一眼林如海牌位,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一句“老爷保佑”。
忽听前巷一声短促的哨响。
接着,便是沉重脚步声、甲叶声、木棍拖地声,从巷口急急逼来。几乎同时,后巷也有人拍门,水埠方向传来船篙撞石的声音。林宅上下顿时一震。
玄卿立在前院,沉声道:“按位。”
众人各归其处。
下一瞬,前门外有人高喊:“开门!奉荣府大老爷之命,接林姑娘出宅!”
没人应。
又是一声:“林宅藏匿孤女,聚众持械,速速开门!若林姑娘安好,便请她亲口出来说;若有人拦阻,便是坐实挟主之名!”
门内仍无人应。
于是只听贾赦的声音在夜里沉沉响起:“撞门。”
第一下撞来,整扇门都震了一震。门后老仆与小厮咬牙抵住。
第二下,门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第三下,沙袋倒了一角,灰尘扑起。
林宅这门本是旧宅大门,虽厚,却经年久了,哪里经得起数人持木连撞?不过片刻,那门闩便“咔嚓”一声裂了。
老仆喊道:“退!”
众人刚向两边撤开,只听轰然一声,林宅大门被撞开半扇。冷风裹着火把光冲进来,照得满院白幡乱飞。
贾赦走在前头。
他今日穿一身深色锦袍,外罩素色皮裘,脸上虽怒气冲冲,眼底却也带着几分阴沉的疲意。
贾琏跟在他身侧,神情紧绷。贾政也在后头,脸色苍白,显然没料到兄长真会子夜破门,几次想上前阻拦,却被人潮裹着进了门。
贾赦一进前院,便冷声道:“好一群忠义人。门都破了,还要挡我么?林丫头在哪里?请出来。”
他那个“请”字落在他人耳里,与命令无异。
林宅众人退守大堂前。玄卿、蘅圃立在阶下,身后是老仆、小厮、仆妇,皆持短棍铁尺。姬夫人在廊下,远远看着内院方向,手中捏着一支短簪。黛玉尚在屏后,没有现身。紫鹃、雪雁与宛娘守在她身侧,脸色皆白,却都没有退。
贾赦见玄卿还挡在前面,冷笑道:“石先生,这时候还要主事?来人,把他请开。”
几个荣府家丁要上前。林宅小厮也握紧了棍。
火把照着白幡,明暗乱晃。眼看便要动手。
就在此时,队伍中一个年长兵勇忽然将手中长枪平放在地,退后一步,跪了下去。
“大老爷,”那兵勇声音发颤,“小的只奉命护送,不敢对林宅动刀。”
贾赦脸色一沉:“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