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贾赦围门一日,临去时撂下三日之限。那夜祖宅之中,灯火彻夜未熄。前院添了门杠,后巷换了暗哨,水埠处虚船仍泊,真船则藏在芦苇深处。姬夫人命人将女眷衣物分作数包,藏于后罩房与东偏院;玄卿又把账册契纸副本分封三处,一处送官,一处入匣,一处暗藏祠堂梁上。
到了次日,天色反倒晴了。
秋阳淡淡照在林家祖宅粉墙上,白幡被风吹得时卷时舒。门外贾府围着的人撤了些,只留几个差役远远站在巷口,装作闲看,却不时往林宅门上望。水埠那边也少了两人,只余一个灰衣汉子倚在茶棚边吃茶,眼神却没离过林家后门。
辰牌刚过,贾政果然来了。
他今日只带两个长随,并未带官兵。贾琏也跟在他身后,一身素服,眉眼比前几日收敛许多,脸上那点难堪却还没有全退。
到了门前,贾政先递名帖,又命长随退后几步,自己立在白幡下,向林宅大门端端正正一揖。
“昨日惊扰,实非我本意。今日只为商议而来。”
门内查过随从,方开了侧门,请二人入外厅。
玄卿与蘅圃在外厅相迎。
外厅仍挂素幔,案上设着清茶。贾政进门时,先向灵位方向拱手一礼,面上倒真有几分沉痛。玄卿看在眼里,心中不动,只请他入座。蘅圃坐在一旁陪着,神色温和,却比平日沉默。
贾政坐定,先叹了一声。
“林姑丈一生清白,没想到身后竟闹至如此。昨日围门,已是不妥;前日琏儿在二门外又失了分寸,冒犯周姑娘。此事我已责过他。今日带他来,先向周先生与周姑娘赔个不是。”
贾琏听得脸上发热,却也知道这一步绕不过,只得起身,向蘅圃一揖,又转向屏风后头。
“前日是我急躁,言语失当,又同周姑娘拉扯,失了礼数。周姑娘那一拳……咳,也是我先失分寸。还望周姑娘莫怪。”
屏风后静了一静,方传来宛娘的声音:
“我那日动手,也有失礼数。琏二爷既赔礼,我也赔一句不是。只是若再有人闯二门,我还是要拦的。”
贾琏喉间一噎,只得把身子又低了低。
“周姑娘放心。我今日不闯门。”
蘅圃起身还礼。
“二老爷能如此说,蘅圃替小女领受。小女性子急,动了手,若只论礼数,也有失当处。既然琏二爷今日肯赔礼,这一节便暂且揭过。”
贾政脸色略缓,目光重新落回案前。
“小辈一时气盛,过去便罢。今日只谈正事。”
玄卿抬手一让。
“贾二老爷请讲。”
贾政将茶盏轻轻一搁。
“林丫头毕竟是老太太亲外孙女,自幼在荣府长大。如今林姑丈已葬,苏州诸事纵未全了,也可托稳妥之人慢慢料理。她一弱女,久居外地,终非长久之计。依我看,不若先由我等接她回京,安心守孝。林家旧产、祖宅、田契,可由亲眷、官府、族人共同勘验,再择稳妥之人料理。待她年长,再行归还。”
玄卿没有立刻答话,只看了他一眼。
贾政续下去:
“此并非夺产。石先生可列明账目,周先生可作见证。荣府也不至亏待外甥女。至于你们担心账目不清,也可将一份册子留在官府备案。如此,姑娘得归亲眷,老太太得安,林家产业亦有人料理,岂非两全?”
蘅圃眉头微动。
玄卿终于开口:
“二老爷所言,听着周全。只是其中有三处,林家不能应。”
贾政看着他:“请说。”
“第一,林姑娘是否回京,须由姑娘自己定。她父亲新葬,林氏祖宅、祖茔、旧仆尚待安置,贾府不得逼她即刻动身。”
贾政皱眉:“她年纪尚小,如何自定?”
“林公只此一女。她若不能定,便无人能定。”
贾政沉默片刻:“第二呢?”
“第二,林家产业,不入贾府代管。田契、房契、钱庄存银、铺股、箱笼、书画、器物,皆造册归林姑娘名下。若需管事,可由林家旧仆、林氏族老、苏州官府共同见证,另请账房料理。贾府为亲眷,可查问,不可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