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一日,天色阴沉,晨雾未散。
苏州城外水气入巷,林家祖宅门前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门上老仆才将两盏白灯添过油,忽听巷口一阵马蹄车轮之声。那声音不算急,却沉,像一队人有意压着步子往这边来。
老仆探头一看,脸色便变了。
巷口来了许多人。
最前头是几名差役,后头跟着一队苏州本地官兵。那些官兵并非京中兵丁,多是临时调来,衣甲不算鲜亮,脸上也无凶悍之色,一个个神情尴尬。有人认得林家老仆,眼神一碰,便急忙移开。更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只把手中长枪往地上一顿,不敢往前逼得太紧。
官兵后头,是荣府车马。
头一乘轿帘半卷,里头坐着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者,身量虽未见得高大,脸却生得宽,颧骨微突,鼻梁上带着一点鹰钩,眉眼间有一股久居富贵而不耐烦看人的气色。鬓边已有灰白,胡须修得齐整,衣裳华贵,却又特意罩了一件素色外袍,像是既记得林家丧事,又不肯全失了自家体面。
此人正是荣府袭爵的大老爷贾赦。
他并未立刻下轿,只掀着帘子,看林宅大门的眼神不像看亲戚灵门,倒像看一扇本该早已打开、偏偏被人从里头闩住的门。
后一乘轿中下来的,则是贾政。
贾政年纪比贾赦略轻些,面容清瘦,眉目端方,三绺短须修得齐整,一身素色袍服,不见奢华,只显得肃穆。他一下轿,先望了望林宅门前白幡,眉间添了几分不忍;又见兄长轿前仆从已摆开阵势,眉头皱得更深。
贾琏则站在贾赦轿旁,今日不再往前冲,只拿一双眼睛往林宅门上扫。先前挨了一拳,伤倒不重,脸面却伤得厉害。此刻在父亲身旁,他神色比前日收敛许多,只是眼底仍有一层压着的怨意。
门上老仆心知不好,忙命小厮从侧门内递暗号。片刻之间,宅中几处都动了起来。前门添人,后门落闩,水埠那边有人放下竹篙,内院里姬夫人得报,立刻命紫鹃守黛玉,宛娘暂不许出院。
宛娘听得外头贾赦来了,袖子都卷了一半,却被陆夫人死死按住。
“娘!他们又来欺负姐姐!”
陆夫人平日温软,此刻手上却没有松:“你先前打得痛快,今日外头有差役官兵。你再冲出去,便是把把柄递到人手里。”
宛娘气得直喘,眼泪都要出来。姬夫人走过来,手掌按在她肩上。
“今日不到你出拳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
“该你出拳时,自会叫你。”
宛娘这才勉强忍住,却仍瞪着门外方向,像能隔墙把贾赦瞪穿。
前门外,荣府长随已手持名帖,上前拍门,扬声唱名:
“京中荣国府大老爷、二老爷,奉老太君之命,前来探视林姑娘,接姑娘回京侍奉外祖母!林宅主事之人,请开门迎接!”
他这一嗓子明亮,巷口街坊顿时探头出来。有人听见“荣国府”,便知是林姑娘外祖家;又见官兵在旁,更不敢近前,只三三两两站在远处低声议论。
门内老仆隔门回话:“名帖可递入。林姑娘守孝病中,不见男客。诸位老爷若要吊祭,请在外厅奉茶。”
那长随把名帖举得更高,声音也压过门缝:“林姑娘乃我荣府老太君嫡亲外孙女,自幼养在府中。如今林老爷新丧,姑娘孤身在外,恐被外人蒙蔽。两位老爷亲临,岂有拒之门外之理?”
轿中贾赦掀开轿帘,缓缓下了地。
他先抬头看了看林宅门上白灯,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从鼻间轻轻一哼。
“果然连亲眷都不许见了。好大的林宅。”
贾政上前一步,声音放低:“兄长,林姑丈新葬,此处又是苏州地方,还是先递话为宜。”
贾赦看他一眼:“递话?这几日递的话还少么?递来递去,林丫头没见着,账册田契倒叫人收了个干净。”
他说到“账册田契”四字,眼角忽然一跳,似也觉自己露了底,随即重重一哼,改口压下去:
“我是说,林家身后诸事,总不能叫几个外姓之人一手把持。”
贾政脸色微沉,却没有当众驳他,只向门内拱了拱手。
“门内诸位,我兄长情急,言语或有过处。只是我等此来,确奉老太太之命,探视外甥女。林姑娘自幼在荣府长大,如今久居苏州,不许亲眷一见,外间悠悠之口,诸位如何堵得住?”
门内尚未答话,贾赦已接了上来:
“石先生是林姑爷生前幕宾,这一点我认。林姑爷既托你料理身后文字账目,你尽心尽力,本也该算忠义。只是幕宾终究是幕宾,代主理事可以,关门拒亲却不可。林家姑娘年幼,父丧未久,心神未定;你一外姓账房,执着契纸账册不放,又拦着亲眷不许相见,外头人听了,难道不疑你挟主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