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林家祖宅渐渐静了。祭堂那边长明灯还亮着,守夜老仆披衣坐在门旁。
玄卿回到小书房时,姬夫人已在灯下等他。
案上摊着几本册子,一具螺钿小算盘搁在旁边。姬夫人今日未穿平日那件月白比甲,只换了身深色衣裳,袖口束得窄窄的,发上也只簪一支素银簪。她听见脚步,抬眼:“听说白日里周姑娘打了琏二爷。”
玄卿原本满脸疲色,脚步却停了一停。
“伤着人没有?”
姬夫人指尖压着册页:“贾琏胸口挨了一拳,能走。宛娘手腕有些麻,紫鹃受了惊。”
玄卿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打,是该打。只是这一拳下去,贾府那边便不能只当作闭门不见了。”
“所以我已命人去准备器械了。”
玄卿眼神顿住:“器械?”
“短棍、铁尺、门闩、鱼叉、柴刀,凡宅中能用得上的,都叫人收拢;另叫几个铁匠连夜打些不显眼的铁头棍。女眷那边,我也叫老仆妇备了剪刀、火钳、药粉。若真有事,至少不至空手。”
玄卿看了她片刻:“夫人这是把最坏一路都算到了。”
姬夫人把一页册子翻过:“这一路,不能不备。”
玄卿眉头收紧:“不至于。贾琏受了委屈,回去添油加醋是必然的。□□府若要找场面,也多半是再递帖子、请地方官,或遣管事来谈。贾赦身子一向不大好,素日又不喜这些繁杂事务;贾政迂腐谨慎,最怕落人口实。他们亲自来苏州林宅闹这一场,图什么?”
“图林家的产业,图长房的脸面,也图一个先手。”
玄卿看着她。
姬夫人并不避他的目光:“贾琏今日丢的不是一拳,是荣府的面子。贾赦若觉得儿子被外官之女当众打了,长房脸面扫地,他未必坐得住。贾政越谨慎,越怕事情落到贾赦手里,也未必不来。”
玄卿沉默片刻:“贾赦身子不好,若真来,只怕更急。”
“正是。人越知道自己不能久耗,越爱求速胜。贾政若来,不会先动粗。他会讲老太太,讲亲眷,讲女子年幼,讲外姓幕宾不宜主事。可这些话若压不住人,后头便未必仍由他说了算。”
“你疑心他们会借官面?”
姬夫人将一本册子推到他面前。
“你看。”
玄卿翻开,只见上头列着贾府近年可探得的几处开销、亏空、典押、借贷,有些是京中商号传来的,有些是姬夫人从旧账旁枝里推出来的。字字不多,却一条比一条刺眼。
姬夫人指尖停在其中一行上:“荣府外头看着烈火烹油,内里早已寅吃卯粮。元春娘娘在宫中,是体面,也是耗费;大观园一开,银子如流水;族中子弟不事生产,仆从成群,礼数排场一桩少不得。如今他们看着林家这份家底,眼红尚在其次,救命才是要紧。”
玄卿低头看着册子,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你以为他们要的是几件箱笼、几张银票?不是这样小事。他们要的是林家产业能不能填进贾府的窟窿。若只是贾琏一个人,也罢了;若后头王熙凤催得急,再若贾赦、贾政听了风声,觉得苏州这边不好拿,未必不会亲自来。”
玄卿合上册页:“这王熙凤倒是个要紧人。贾琏丢了脸,回去见她,恐怕比见贾赦还难受。”
“所以他回去,话只会更重,不会更轻。”
屋中静了片刻。
外头风吹窗纸,轻轻一响。玄卿望着那摊开的册子,心中忽然一沉。他这些日子防的是贾琏探账,防的是凤姐伸手,防的是荣府来文书、来长辈、来宗亲压人,却竟没有真正把“围宅硬抢”放到最前头。只因他心里还存着一点想当然:贾府再不堪,总还披着勋贵皮,总还怕清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