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前一夜众人在林家祖宅小室中借着宵夜闲话,虽不过说些荣宁二府人物,黛玉心里却比从前明白了几分。次日清晨起来,脸色虽仍清减,精神倒比前几日略稳。姬夫人见她用了半盏粥,心中稍宽;紫鹃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料到了午后,外头便起了一阵喧哗。
原来贾琏自随灵至苏州以来,几番求见黛玉,皆被玄卿与蘅圃以“姑娘病中”“守孝未定”“女眷不便”为由挡下。他起初尚能忍着,面上仍是那副温和体面模样;可连吃了数日闭门羹,眼看林家旧宅、祖茔、田契、账册渐渐都由玄卿一一收拢,心中便急躁起来。
这一日,他又带着两个荣府仆从,往祖宅前厅来。
门上老仆见他到来,忙迎上去:“琏二爷请坐,石先生正在外头见客。姑娘今日身子不适,不便——”
贾琏脚步一停,唇边仍挂着那点体面:“我见自家妹妹,也要这样层层通传?老人家,你们林府如今的规矩,倒比荣府还大。”
老仆忙赔着礼:“二爷息怒。小的只是奉命守门,姑娘确实——”
贾琏抬手,按下他拦路的手。
那一下不重,甚至还算客气。可老仆年纪大了,被他这么一按,便不由退了半步。贾琏越过他,仍不疾不徐往里走。几个林府旧人要拦,又被他身后荣府仆从隔开。一时间前院乱了起来,有人喊“请琏二爷留步”,有人去请石先生,有人急急往内院传话。
贾琏一路行到二门外,脚步却没有乱。
他并不伸手推人,也不高声喝骂。几个林府旧仆妇挡在门前,他便停住,袖口理得齐齐整整,眼底却冷了些。
“烦请进去回一声。荣府贾琏,奉老太太之命,问林妹妹安。”
一个老仆妇上前半步:“琏二爷息怒。姑娘今日身子不适,才用了药,实在不便见客。”
贾琏点一点头:“我知道她病着,所以才要问一句安。若她能出来,我见一面;若不能出来,隔帘说一句也使得。难道我这个做表兄的,从京里千里迢迢随灵到苏州,连隔帘问一句,也犯了林家的规矩?”
仆妇一时语塞。
贾琏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仍把话放得很平:“我不进内室,不扰灵前,也不问旁的。只替老太太带句话。老人家在京中哭得眼睛都肿了,日夜念着外孙女。你们如今一层一层拦着,叫我回去怎么说?说林妹妹病了,连外祖母的话也听不得?”
门前众人脸色都变了。
正僵持间,门帘一动,紫鹃从内里出来。
她今日一身素青衣裳,神色虽疲,礼数却稳。外头那阵声气一层一层压到二门前,她听得清楚,也知道这一脚踏出去,便退不得。她先向贾琏福了一礼。
“琏二爷安。”
贾琏眉头轻轻一挑:“你出来得正好。林妹妹呢?”
紫鹃垂手:“姑娘说了,今日不见客。琏二爷若有话,可交与石先生或周先生。姑娘得空自会看。”
“你倒把话说得周全。只是我问的是林妹妹,问的可不是石先生,也不是周先生。”
紫鹃指尖在袖中轻轻收住:“姑娘病中守孝,不能见外客。”
“外客?”贾琏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压了压,“我是荣府来的人,是老太太派来的人。你原也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竟也把我叫外客?”
紫鹃脸色淡了些,仍站在门槛前:“此处是林家祖宅。姑娘在父亲灵前守孝,今日不便见任何人。”
贾琏眼底那点体面也淡了。
“好,好。”他缓缓点头,“你如今很会替姑娘拿主意。只是你记着,老太太把你给了林妹妹,是叫你伺候她,不是叫你跟着外人一道,把她同外祖家隔开。”
紫鹃的手在袖中收得更紧。
“紫鹃只伺候姑娘。姑娘说不见,紫鹃便只能回二爷不见。”
贾琏往前一步。门前本就窄,他这一近,连旁边两个仆妇都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
“我今日只问一句。林妹妹可亲口说了,不见老太太派来的人?”
紫鹃抬起头。
“说了。”
“她说什么?”
紫鹃把每个字都放稳:“姑娘说,父亲新丧,身子不支,不能见客。若老太太问起,请琏二爷照实回禀。”
贾琏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好一个照实回禀。”他看向四周几个林家仆妇,“我倒想问问,这几日我几番求见,都被你们拦下。如今连老太太的话,也只能由一个丫头转回。外头若有人说,林家旧人挟着孤女,把她同外祖家隔开,你们又如何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