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亭一场春雨之后,宛娘初时还拘束了两日。
她本是个风来便动、日出便明的性子,那日哭过一场,又被黛玉抱着说了“朋友”二字,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头一日只叫阿荔送了一匣玫瑰松子糕来,说是家中才做的,怕林姐姐受了雨气,甜些可以压一压药气;第二日又托人带了几句问候,说父亲拘她温书,不能过来;到第三日午后,她到底忍不住,自己随着周家车来林府。
黛玉那日正在窗下看书,见她进门,才从书页上抬眼:“妹妹今日倒认得林府的门了。”
宛娘下巴一扬:“认得。前两日不过叫柳树绊住了。”
“柳树倒辛苦。”
“它辛苦便辛苦,姐姐怎么连柳树也要替我审?”
黛玉把书页翻过一页:“我不过替柳树记一笔。”
宛娘见说不过,索性嚷嚷起来:“我要找王嬷嬷告状。”
“嬷嬷若问,我便说妹妹前日托柳树告假,今日托玫瑰松子糕赔礼,证人证物俱全。”
宛娘顿时住了口,半日挤出一句:“林姐姐这话最坏。”
黛玉低头一笑。
自此之后,宛娘便常来。有时随蘅圃同来,有时只带阿荔来。课上二人都还守礼,玄卿讲书时,黛玉低眉细听,宛娘也端端正正坐着,只是眼睛比旁人亮些,偶尔听到有趣处,嘴角便先动一动,又怕失礼,忙拿帕子掩住。
玄卿见她如此,也不点破。只要她不扰课,便由她去。
下了课,书房里便全然换了一番声气。
宛娘最爱看诗。只是她看诗的路数,黛玉已经熟了:见了诗笺,先不问起意,也不问字句何来,倒把手指按在纸上,一字一字点过去,嘴里轻轻念着平平仄仄。若点得合了,眼睛便亮三分;若点出一处拗,便像捉住了什么大错,忙抬头看人。
黛玉初时还由她,后来便常拿她取笑。
一日,宛娘捧着自己新写的一首小诗来,先把诗笺往黛玉跟前一递:“林姐姐看,这回平仄一处也不错。”
黛玉接过看了半日:“妹妹这诗,倒像门上点名。”
“什么点名?”
“只问人到没到,不问来的是谁。”
宛娘明白过来,伸手便来抢那诗:“我去告诉石先生,说你笑我。”
黛玉把诗笺一收:“先生不懂平仄,妹妹告诉他,倒是白跑。”
“那我仍要告诉他。叫他知道林姐姐欺负人。”
“你若告诉先生,我便也告诉先生,说妹妹此诗诸字皆到,席面尚未摆开。”
宛娘跺脚:“林黛玉!”
阿荔在旁憋得肩膀直动。雪雁一面收砚,一面也偷偷抿嘴。自先夫人去了后,林府内院少有这等小儿女话声,如今虽不过几句争闹,落在廊下老仆耳中,也比新茶还暖。
又有一日,王嬷嬷送药来,黛玉皱眉不语。宛娘便先拈了一枚随药而来的蜜饯,放在鼻尖闻了闻:“我替姐姐验一验甜不甜。”
“妹妹倒会替人。”
“我替你吃甜的,你自己喝苦的,岂不两全?”
“只怕石先生不认。”
“先生不认,我找师母去。师母心软。”
玄卿恰从外头进来,接住话头:“周姑娘错了。你师母心最明,软的不过是说话声。”
宛娘舌尖一吐:“那我谁也不找了。”
黛玉到底被她闹得喝了半盏药。王嬷嬷看在眼里,悄悄退了出去,到了廊下,才背过身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如此过了六七日。这日午后,蘅圃衙中有事,不能同来,只遣宛娘到林府。玄卿到书房时,见两个小姑娘已在案前坐着。黛玉手边放着一本旧书,宛娘手边放着半块玫瑰松子糕,又用一张诗笺压着,似怕糕屑落在书上。